偷偷藏不住

繁体版 简体版
偷偷藏不住 > 第三极之约 > 第15章 留

第15章 留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不急。叫不出来就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你叫得出来的时候。”

罗布点点头。他把小羊重新塞进口袋里,从石台上拿起徐云深那支钢笔——那支从上海带来的、墨水已经快要用完的钢笔。他把笔帽拧开,在笔记本上写了三个字。不是藏文,是汉字。每个字之间隔了很远,像是写一个字需要攒很久的力气。

次仁。阿爸。次仁阿爸。

然后他把笔帽拧紧,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枕头底下。徐云深后来翻看笔记本时才发现那一页。罗布把“阿爸”两个字写在那个男人的名字后面,中间空了一格,像是在中间留了一个位置。那个位置是给六年空白的。不必填满,承认空白也是记住的一种方式。

那天深夜,桑杰一个人坐在石屋门口。磨刀石搁在脚边,刀放在膝盖上,没有磨。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头顶的星空。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冰川的气息。他把手伸进藏袍内侧,拨了一下洛桑奶奶的经筒。经筒在衣襟里面转了几圈,发出细微的、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金属声。

徐云深从屋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片刻后,桑杰先开口。

“他在等死。罗布的阿爸。”

“我知道。”

“他说谢谢。谢谢村里帮他养大罗布。”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用。罗布不是帮养的——是在这里长大的。他有舅舅,有阿库,有次仁爷爷,有德吉老师。他有七个同学,三只羊,和一只旱獭。他不缺什么。”

徐云深低下头,把玩着手里的火镰。铁片上的种子符号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反光。

“桑杰。你今天怎么了。从早上到现在——你磨了两次刀,补了皮袋,扫了天葬台,喂了鹰。没有天葬,你做的全是天葬师的事。”

桑杰把刀放在膝盖上,用手指沿着刀脊慢慢划过。刀刃很薄,薄到月光几乎能穿透它。

“他要我送他。”

“你答应了。”

“嗯。”

“那你——”

“我送过很多人。师父。村里的人。外面的人。洛桑奶奶。”桑杰把刀翻过来,刀刃朝上,映着月光的寒芒,“送一个人的时候,我知道他要走。送之前就知道。经文念完,鹰来了,他就不在了。但这个人——他还没走。他还在村里。他要在这里住到走的那天。我每天都看到他,每天都知道他会走。他会来找我,说——桑杰,到时候你送我。”

他把刀放下,转头看着徐云深。

“他走的时候,罗布会哭。”

这句话不是担忧,不是心疼。是桑杰式的陈述——是把所有已知条件列出来之后,得出一个无法回避的结论。他在乎的不是罗布哭不哭——罗布是个孩子,孩子会哭是正常的。他在乎的是当罗布哭的时候,他必须站在那里,拿着刀,念着经文,吹着骨笛,把那个人的肉身一块一块分解、敲碎、喂给秃鹫。而他做到这一切的时候,罗布就在旁边看着。因为罗布不会躲开——一个从小在天葬台旁边长大的孩子不会躲开任何死亡。更何况这一次躺在天葬台上的人,是他等了六年的阿爸。

徐云深想了想。

“罗布上次看天葬,是什么时候。”

“去年。隔壁村的老猎人。”

“他怕吗。”

“不怕。他问我,舅舅,鹰为什么不吃人,只吃死人。”

“你怎么说。”

“我说鹰分得清。”

桑杰忽然把刀插进脚边的土里,刀刃没入冻土寸许,刀柄在月光下微微震颤。他很少做这种多余的动作——刀是用来磨的,用来肢解的,不是用来插进土里的。但今晚他的手需要做一个动作。一个除了磨刀之外的动作。他站起来,走到石屋外墙角下,把那筐牛粪饼重新码了一遍——昨天旦增送来的,码得不太整齐,他纠正了一遍。每一块都交错着放,每一个棱角都对齐。

“桑杰。”

“嗯。”

“罗布会哭。哭完了还会长大。你送他阿爸的时候,他会在旁边。他不会躲。但他也不会怪你。”

桑杰没有回答,继续码牛粪饼。码到最后一块时他的手停了一下,手指在饼面上压出一个很浅的凹痕。

“你父亲走的时候,你在哪里。”

“在学校。上初三。下午第二节课,班主任把我叫出去。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在太平间了。”

“你没看到他走。”

“没有。”

“你后悔吗。”

徐云深沉默了很久。这个问题没有人问过他。李姐没问过,同事没问过,连他自己也没问过自己。但他现在必须回答——因为桑杰在问他。桑杰从来只问有必要回答的问题。

“后悔的不是没看到他走。后悔的是他在的时候,没来得及让他点头。”

桑杰把最后一块牛粪饼码好,在裤子上擦掉手上的碎屑。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徐云深。

“他会点头的。”

“谁。”

“你父亲。”

“你怎么知道。”

“他在照片背面写了——谢谢你的酥油茶。他连一碗茶都记得。他不会不记得你。”

徐云深没有说话。他低下头,把火镰举到眼前翻过来,看铁片上那个圆圈里的点——种子。父亲二十年前从四十七个符号里挑了这个字。桑杰把它刻在火镰上送给了他。他握着它学会了单手生火,学会了在风大的时候护住火种。他从来没有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想过——但现在它们放在一起了。父亲给了他种子,桑杰给了他火。他用了二十多年才把种子变成火。

“桑杰。罗布的阿爸叫什么名字。”

“次仁。”

“和次仁爷爷一样。”

“嗯。次仁。”

桑杰说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天鹰来得早”一模一样。不是评价,只是确认——确认这个人的名字会被记住,会被写进笔记本里,会被罗布在某个还没有到来的夜晚用藏文和汉字各写一遍。会和洛桑奶奶的名字一起,被天葬师念进经文里。不是写在纸上,不是录进系统里。是写在活过的地方。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