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布的父亲在普布村住了下来。
桑杰安排他住在村口那间空置的石屋里——就是当初徐云深刚来那天晚上,桑杰让他自己搭帐篷的那片空地旁边。石屋原是上一任守湖人的住处,守湖人去世后就空了下来,堆着一些干牛粪饼和几捆旧经幡。次仁老者让旦增帮忙收拾了一下午,搬了张牦牛毡子床进去,又从自家搬了一个小火塘。条件简陋,但比他在日喀则租的那间漏雨的棚屋要好。他自己说的。
他在村里的第三天,旱獭第一次靠近他。
那是一个无风的午后,他坐在石屋门口晒太阳,右手按着右腰侧,闭着眼睛。旱獭从桑杰的石屋后面绕过来,一路嗅着地面,停在他脚边,用鼻子碰了碰他的鞋带。他睁开眼,低头看着那团毛茸茸的东西,没动。旱獭等了片刻,大概觉得这个人没什么威胁,就趴在他鞋面上,把下巴搁在他鞋尖上,打了个哈欠。
罗布远远地看到了这一幕。他刚从村小放学回来,书包还挂在肩上——那个书包是德吉卓玛用旧帆布缝的,上面画了一只秃鹫,是桑杰画的。他站在村道上看了几秒,然后绕开那间石屋,从另一边走回桑杰的石屋。他没有叫他阿爸。他还没有叫过他一次。
徐云深正在石屋门口教罗布写汉字。今天是“桑杰”两个字。罗布写得很认真,每一笔都用力到几乎把纸戳破。写到“杰”字最后一点时他停下来,抬头问:“阿库,我阿爸叫什么名字?”徐云深愣了一下,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那个男人的名字。这三天来村里所有人都叫他“罗布的阿爸”。没有人问过他的名字。
罗布低下头,把最后一点写完。然后翻到笔记本新的一页,在第一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用藏文和汉字各写了一遍。在第二行写了“阿妈”。在第三行停了一下,然后写了一横,又停住了。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怎么写。”他说。
“去问他。”徐云深说。
罗布没有说话,把笔记本合上放在石头上,站起来往自己住的那间石屋走。走了几步又回来,把笔记本拿上,夹在胳膊下面。再走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了徐云深一眼。
“阿库。他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你得自己问。”
罗布攥紧笔记本,朝着那间石屋走去。步伐不快,每一步落地的时间比平时长。
桑杰从石屋里走出来,站在徐云深旁边,看着罗布的背影消失在村道拐角处。
“他会叫吗。”
“不知道。”
“你八岁的时候,叫你父亲什么。”
“爸。”
“后来呢。”
徐云深想了一下。“后来他走了。后来没机会叫了。”
桑杰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进藏袍内侧,拨了一下洛桑奶奶的经筒。经筒转了几圈,发出细微的、清脆的金属声。然后他转身走回石屋,拿起磨刀石和刀,在门槛上坐下。
“今天没有天葬。”
“刀不够快。”
这是桑杰式的借口。徐云深没有戳穿他,在他旁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把火镰,开始练习单手打火。他已经练了很久——桑杰说风大的时候一只手要护着火种,另一只手要打火,所以必须学会单手操作。他试了五次,三次成功。进步明显。
“桑杰。”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不做天葬师了,你会做什么。”
桑杰把刀举到眼前,对着日光看刀锋。刀刃在高原强烈的紫外线下泛着一层冷冷的、湿润的光,像一片凝固的水。
“没想过。”
“现在想。”
沉默。磨刀声停了一拍,然后继续。
“放羊。”
“放羊?”
“嗯。洛桑奶奶那两只羊。她走了以后没人放。我放。”
徐云深差点笑出来。不是觉得好笑——是天葬师和放羊这两个意象之间的反差太过剧烈。一个肢解过无数遗体的人,一个把死亡当成日常工作的人,退休计划是放两只老羊。一只是瘸腿的,一只是独眼的。
“就两只。够放吗。”
“够了。多了数不过来。”
徐云深没有追问。他忽然意识到桑杰说“数不过来”可能不是开玩笑——一个从来没有上过学的人,一个只会用符号计数的人,也许真的数不过来超过两只的羊群。桑杰的世界里没有数字,只有符号。四十七个符号,不多不少,刚好够用来记录四十七只秃鹫、四十七次天葬、四十七个冬天。多一个就记不住了。
罗布在两个小时后回来了。他走进石屋的时候,徐云正蹲在火堆旁打酥油茶,桑杰在补皮袋——边上那道裂口终于被缝上了,用的是牦牛皮割成的细条,针脚粗大而结实。罗布夹着笔记本站在门口,也不进来,也不说话。眼睛红红的,但不是刚哭过。是哭完了,洗了脸,但还是能看出来哭过的那种红。
“问了。”他说。
“问了什么。”
“名字。”
罗布翻开笔记本,翻到第三页。第三行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名字——不是汉字,是藏文。笔画比平时写的任何一个字都要用力,纸背面都凸起了印痕。
“他叫次仁。和阿库次仁爷爷一样——长寿。”
他把笔记本合上,抱在胸前。然后他抬起头,用那双还红着的眼睛看着桑杰。
“舅舅。他不是故意不回来的。”
“我知道。”
“他说阿妈在医院缝小羊的时候,针都拿不稳。他说阿妈缝了三天,拆了缝,缝了拆。因为手抖,耳朵缝歪了好几次。”
“我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
桑杰没有回答。他把针线放在石台上,伸手把罗布拉过来,让他坐在自己旁边。罗布坐下后把那个布偶从口袋里掏出来——那只歪耳朵的碎花小羊。他用拇指摸了摸肚子上那个用红线缝的歪歪扭扭的“罗布”,看了很久。
“舅舅。他叫我跟他走。我说我不走。他哭了。不是大声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他说,好。然后他就哭了。”
“他哭的时候,你叫他了吗。”
“没有。”
“为什么。”
“想叫。叫不出来。”
桑杰把手放在罗布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那个动作和他在天葬台上按住每一位逝者胸口时一模一样——轻,稳,没有任何多余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