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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普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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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里的人是在一个晴朗的早晨到的。

两辆越野车,车身上印着县里某部门的藏汉双语标识。车门开关的声音惊飞了村口石头上蹲着的几只秃鹫。从车上下来四个人,都穿着深色夹克,提着公文包,其中一个手里拿着厚厚一沓表格。领头的瘦高个姓刘,说汉语带一点西北口音,跟次仁老者握手时弯着腰,态度不算差,但效率写在脸上。他们要在天黑前完成普布村的普查登记,然后赶去下一个村子。

次仁老者让德吉卓玛当翻译,把村民召集到村口空地上。没有桌椅,表格就铺在石头上,登记一个走一个。大部分人不太清楚“普查”是什么意思,但次仁老者让他们配合,他们就配合。旦增站在人群外围,隔着好几个人探头看表格上写了什么。他今天没带骨笛——不是忘了,是怕挤在人群里碰坏了。他的手还是时不时往腰间摸一下,摸空了,又放下来。

罗布蹲在更远的地方,用一根树枝在土上画秃鹫。他画秃鹫的方法和桑杰不一样——桑杰画的是侧面的、俯冲的、翅膀张开的秃鹫,罗布画的是正面的,两只圆眼睛占了大半张脸,像一只困惑的猫头鹰。徐云深路过时低头看了一眼,说“像旱獭”。罗布抬起头,认真地纠正他:“这是鹰。旱獭没有翅膀。”徐云深蹲下来,指着那个圆眼睛说:“那你给它加个嘴。秃鹫的嘴是弯的。”罗布想了想,在圆眼睛下面加了一个小小的弯钩,然后仰头看徐云深,等他评价。

“弯了。”

“弯了好吗?”

“弯了好。弯的才能叼住东西。”

罗布满意地低下头继续画。徐云深在他旁边蹲了一会儿,看着他画完第三只秃鹫——这只的翅膀终于展开了一些,不再像旱獭了。

桑杰到的时候登记已经进行了一半。他从天葬台方向下来,藏袍下摆沾着碎草屑,手上还带着磨刀时留下的细碎石粉。他没有直接走过去,而是在人群外站了一会儿。姓刘的干部抬头看见他,问次仁老者:“这就是你们村的天葬师?”次仁老者点头。刘干部在表格上打了个勾,没有多问,仿佛天葬师这个职业在他的普查清单上只是一项待确认的条目——和“牧民”“个体经营户”“外出务工人员”一样,只是一份职业代码。

桑杰走过去,在表格上找到自己的名字。藏文和汉文并列,旁边的职业一栏已经被填上了。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然后说:“还有一个名字没报。”

刘干部抬头。“谁?”

“洛桑家的奶奶。八十二岁。没有户口。”

刘干部翻了一遍手里的名册。“之前报的数据里没有这个人。”

“她一直在村里。”

“有没有身份证?或者以前的户口本?哪怕是过期的也行。”

“没有。她没办过。”

“那她有没有出生证明?或者能证明她在这里住过的材料?”

“她八十二岁了。她出生的时候,这里没有人开证明。”

刘干部放下笔,表情介于为难和无奈之间。他用笔尾敲了敲表格边缘,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始解释——普查不是给人新上户口,是统计现有在册人口的数据。没有身份证号,系统里根本没有这个人,表格填不进去。他可以跟上级反映情况,但这次登记没法直接处理。他说得很慢,用的是那种基层干部特有的语气:不算差,不算冷,每一句都像是在引用某份内部文件。他说完看着桑杰,等着一个“好吧”或者“那我再想想办法”。

桑杰没有说“好吧”。

“那她的名字,写在哪里。”

刘干部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这个问题不在他的培训材料里。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次仁老者。次仁老者转着经筒,目光落在远处雪山上,仿佛这场对话跟他没关系——但经筒转动的速度比平时慢,每一圈都刚好在桑杰说完话的间隙顿一下。

刘干部又看了一眼手里的表格。表格上确实没有“无身份证号人员”这一栏。他在这行干了十几年,普查过无数个村子,从来没有人在登记现场问过他这个问题。不是因为没有无户口的老人,是因为那些老人的名字从来不报上来——家人觉得麻烦,村干部觉得没必要,老人自己觉得“快走了还报什么”。没有人像桑杰这样,站在他面前,用那种不是质问不是请求的语气,问他:名字写在哪里。

“这样吧,”他最后说,“你带我去见见这位老人。”

洛桑奶奶住在村子最西边那间石屋里,和羊圈只隔一道石墙。石屋很小,一个火塘、一张牦牛毡子床、一个木架子、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藏袍。羊圈里只有两只山羊,都是老羊,一只瘸了后腿,另一只瞎了一只眼。德吉卓玛说那是她仅剩的两只羊,其余的都分给了村里人——这只给生孩子的那家补身体,那只给老人过冬。

“她以前是村里最会接生的人。桑杰就是她接生的。在天葬台上,脐带还没断。她说那孩子不哭,她以为是个死胎,拍了好几下才哭出声来。”德吉卓玛走在前面领路,声音不轻不重,像是在讲一件大家都知道的事,“后来村里好多孩子都是她接生的。罗布也是。她接了半辈子生,自己的孩子一个都没活下来。三个,都是不到一岁就没了。老头走得也早。她现在一个人住。”

徐云深跟在后面,想起刚才桑杰站在人群外看那张表格时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那种“我知道会这样但我还是要说”的平静。他忽然理解了为什么桑杰会问那个问题——“她的名字,写在哪里。”不是因为洛桑奶奶需要被记录,是因为桑杰需要确认,他这一生中每一次被喂过的羊奶、每一次被拍打后背直到哭出声来的等待,会留下比记忆更重的东西。

洛桑奶奶坐在火塘边,背挺得很直,手里转着经筒。她的眼睛已经不太好了,看到有人进来,眯着眼看了很久才认出来。她先认出了桑杰,然后认出了桑杰身后的陌生人。看到刘干部,她把经筒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在上面,姿态不像一个等待被登记的老人,更像一个正在接见来访者的长辈。

桑杰在她对面坐下来。他穿着藏袍,盘腿席地,双手放在膝盖上,和洛桑奶奶之间隔着一团小小的火。刘干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张表格,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发现这间石屋里没有第二张凳子,也没有可以当桌子用的平面,甚至连一块平整的地面都难找。火塘边堆着干牛粪饼和几捆枯草,木架上放着几个陶罐,墙上挂着一串风干的红花椒。这里是属于洛桑奶奶的,他所有的表格和文件在这里都显得格格不入。

“奶奶,”刘干部开口了,“我们来登记人口。您叫什么名字?”

“洛桑。”

“全名呢?”

“洛桑。就叫洛桑。我阿妈取的。”

“您哪年生的?”

“羊年。哪一年的羊不记得了。反正羊年。”

刘干部在表格上比划了一下,没有落笔。没有年份,没有身份证号,连名字都只有一个。系统不会认“羊年”,系统认的是四位数字。他把笔放下,想再解释一遍流程,被洛桑奶奶打断了。

“你是乡里来的?乡长还是原来那个?”洛桑奶奶问。

“乡长去年换届了。我是普查办的。”

“换届了,还认不认识老普布?就是次仁他阿爸。当过年年村长那个。”

“这个……不太清楚。我是从县里借调过来的。”

“你不认识老普布。”洛桑奶奶的语气不是失望,是“果然如此”。她重新拿起经筒转了起来。那节奏和刚才一样不紧不慢,像她在这里坐了八十二年,早就习惯了等别人追上她的记忆。

桑杰坐在火塘对面,一直没有说话。从进门到现在,他没有向洛桑奶奶解释普查的意义,没有劝她配合,没有替刘干部做翻译。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火塘里的牛粪饼慢慢烧成灰白色。但徐云深注意到一件事——桑杰把放在膝盖上的右手翻了过来,掌心朝上。那个姿势和他在天葬台上等待秃鹫降落时一模一样:不是索取,不是控制,是一种打开。我在等。你可以来,也可以不来。但我在这里。

洛桑奶奶看了他一眼。然后她叹了口气。不是妥协,是一个祖母被沉默的孙子磨得没办法了。

“你说写就写吧。但是不要拍照。照相会把魂拍走。”

“不拍。只报名字。”桑杰说。

“报给谁?”

“报给乡里。”

“乡里在哪儿。”

“山下。镇上那边。”

“他们知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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