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吉卓玛的木桶在石屋墙角放了三天。
第一天,徐云深用它打了一壶酥油茶。按她教的步骤:砖茶煮开,滤渣,加盐,倒进木桶,放酥油,用木杵上下抽打。打到第八十几下时手臂酸得抬不起来,他换了只手继续打。最终成品比桑杰打的浓,比德吉卓玛打的淡,咸味刚好——至少他自己觉得刚好。他倒了两碗,一碗给桑杰,一碗给自己。桑杰喝了一口,没说话,但把整碗都喝完了。
“行吗?”
“行。”
这是桑杰式的最高评价。
第二天,德吉卓玛来取桶,看到桶身被擦得干干净净,木杵挂在桶边,用一根皮绳系着——不是她原来的系法,但系得很牢。她拎起桶,用手指敲了敲桶身,听了听声音。
“你用过了。”
“打了一壶。”
“怎么样?”
“桑杰说‘行’。”
德吉卓玛挑了一下眉毛。那个表情很微妙——不是惊讶,是验证了某个她已经猜到但还需要确认的猜想。“他说‘行’,那就是很好了。他对我打的酥油茶只说过一次‘行’。那次我打了三年。”
她把桶夹在腋下,没有马上走。
“桑杰说你要做村史。”
“不是村史。就是记录——老人的故事,符号,经文。只给村里,不发表。”
“一样的。以前也有人做过。”
“谁?”
“王济民。六几年来的那个汉人学者。他在村里住了四十一天,记了三大本。走的时候说会再来。没有再来。”
“你怎么知道他?”
“次仁跟我说过。他说那个汉人问的问题比你还多,但有一个问题他没问——‘能碰吗。’”
这句话桑杰也说过。在普布错湖边,桑杰说师父告诉他,王济民自己说“我知道有些东西不该碰”。两个版本的叙述对上了。
“次仁说王济民没再来。那他那些记录呢?”
“带走了。后来寄回来一份,手抄的。纸太薄,虫子吃了大半。剩下的在我那。你要看?”
徐云深跟着德吉卓玛去了她的屋子。她的石屋在村子东边,紧挨着那间用来当教室的小屋——那是全村唯一一间有黑板和桌子的房子,桌子是用废木板拼的,黑板是一块刷了黑漆的片岩石板。她在教室门口停了一下,推开门让徐云深看了一眼。四张桌子,墙上贴着孩子们画的画:雪山,羊,秃鹫。有一张画的是天葬台,秃鹫画得比山还大。
“七个学生。最小的五岁,最大的十一。”
“教什么?”
“汉语,藏文,算术。他们最想学的是画画。”她关上门,领他走进隔壁自己的屋子。比桑杰那间小一些,但更整齐。墙上没有秃鹫画像,挂着一张毕业照——德吉卓玛站在一群穿着学士服的汉族学生中间,笑得很灿烂,和她在村里的样子判若两人。书架是用石头和木板搭的,上面放着一排书:藏文课本、汉语字典、一本磨损严重的《西藏文化史》、几本诗集。
她从书架最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包裹,放在桌上打开。纸张确实被虫蛀得厉害,边缘全是密密麻麻的小洞,但主体内容还在。竖排的繁体字,钢笔手写,笔迹工整得近乎刻板——和档案馆那份报告的笔迹一模一样。王济民的字。
“你看这个。”德吉卓玛翻到其中一页,指了一段。
“普布村之天葬仪轨,与藏地他处不同者有三。其一,天葬师以己血喂刀,谓之‘刀识主’;其二,每代天葬师于石壁刻一符,谓之‘记名’;其三,骨笛召鹰之曲,六音不变,传四百余年矣。余问老天葬师:若有一日无天葬师,何以为继?老僧笑曰:鹰自会来。”
鹰自会来。
徐云深想起昨天清晨,桑杰站在村口石头上对着天空说的那句“今天鹰来得早”。这句话忽然有了更深的意味——不是仪式,不是职责,而是一种持续了四百多年的对话。每一代天葬师都在和同一群秃鹫说话,用的是同六个音,说的是同一件事:今天有人要走了,你们来送他。四百年来秃鹫从来没有失约。它们确实会来,不管吹笛子的人是谁。
“这份东西,可以让我抄一份吗?”
“本来就是你们汉人写的。拿去吧。”德吉卓玛重新把包裹系好,推到他面前,“他寄回来给师父,师父留给桑杰,桑杰放在我这里保管。他说——‘外面来的东西,放在外面读过书的人那里。’”她笑了笑,这次笑容里没有试探,有一种自嘲,“在拉萨读了四年书,回来变成了‘外面读过书的人’。”
“你回来是对的。”徐云深脱口而出。说完自己愣了一下——他不是会说出这种话的人。在上海,他从来不对别人的选择发表意见,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而他连自己的活法都没搞明白。但在这里,他忽然觉得可以说。也许是酥油茶喝的。
德吉卓玛看着他,眼神里的锋利收起来了一些。不是变柔和了,是放下了某种不需要再端着的戒备。“以前回来的时候,村里老人说我在外面待久了,心野了。桑杰不说话,但他每年给我留一块酥油。最好的那块,放在泉眼边的石头上。我回来才知道是他放的。”她把包裹推到徐云深手边,“他这个人从来不解释。你要看他做什么。他让你住他的屋子,给你打火镰,让你学骨笛——这些不是随便给的。”
徐云深把王济民的手稿捧在手里,纸张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他忽然问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