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云深是在一个无所事事的午后翻出那些底片的。
到普布村的第二十天,他发现自己开始习惯这里的时间。不是钟表上的时间——他的手机早就关了,放在行囊最底层,和那支录音笔放在一起。是另一种时间:天亮起来,天黑躺下,火堆灭了就加牛粪饼,饿了就吃糌粑,桑杰磨刀的声音响起来就知道是傍晚。
这天没有天葬。桑杰被次仁老者叫去修理村口那扇被风刮歪的木栅栏,徐云深一个人待在石屋里,把行囊里的东西翻出来整理。不是需要整理——是需要找点事做。人一旦习惯了高原的节奏,手脚闲下来反而觉得不对劲。他把换洗衣服叠了一遍,把急救包里仅剩的几样东西按大小排列,把已经没电的充电宝擦了又擦。然后他摸到了行囊最底层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牛皮纸信封。用胶带封着口,封得很仔细。出发前他从父亲书房的抽屉里拿的。
他撕开封口,把里面的东西倒在牦牛毡子上。五卷胶卷底片,用橡皮筋捆在一起。橡皮筋已经老化,轻轻一碰就断了。底片保存得不算好,有几张边缘有霉斑,但大部分还能看到影像——他拿起来对着门口漏进来的日光看。负片的颜色是反的,他只能勉强辨认出轮廓:雪山、石屋、一群人。其中一张,他认出了那个暗红色的藏袍——不是桑杰,是另一个更年长的男人,身形和桑杰相似但更瘦削,站在天葬台旁边,手里拿着刀。桑杰的舅舅。父亲的镜头曾对准过他。
还有几张是风景:普布错那片深色的湖面,风蚀的石林,冈仁波齐的雪峰。父亲是个沉默的人,但他的镜头不沉默。每一帧都拍得很认真,不是随手按的快门,是等过光线、等过云的位置、等过人走到最合适的地方才按下快门的那种认真。
他放下底片,重新看了一眼信封。里面还有一张字条,是父亲的笔迹,用铅笔写的,已经很淡了。
“冲洗后请寄:上海市杨浦区——”
后面是父亲单位的地址。日期是二十年前。
父亲当年拍完这些照片,把底片带回来,装进信封,准备冲洗后寄给单位存档。但他没有冲洗。也许是因为出差太多,也许是因为回来后家里的琐事把这件事盖了过去,也许只是因为忘了。这个信封就这样在抽屉里躺了二十年。直到他的儿子把它带回了它产生的地方。
徐云深把底片重新整理好,放回信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
桑杰回来的时候,徐云深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那个牛皮纸信封。
“你父亲的东西。”
“照片。二十年前拍的。”徐云深从信封里抽出一张底片递给他,“这个,是你舅舅吗。”
桑杰接过底片,对着日光看了一会儿。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指在底片边缘停住了。不是捏——是轻轻搭在那里,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是他。”
“我爸拍了很多。村子的,湖的,雪山的。还有你舅舅的。”
桑杰把底片还给徐云深,在门槛上坐下来。两个人并肩坐在门框里,面朝外面那片被太阳晒得发白的高原。
“你能洗出来吗。”桑杰问。
“需要药水。镇上应该有照相馆。”
“镇上很远。”
“我可以走。一天来回应该够。”
桑杰站起来,走进石屋。徐云深以为他去拿水壶,但他走到木架前,打开那个小木盒——放着红色毛线帽和那张黑白合影的木盒——从最底层翻出一样东西。
一卷冲洗好的胶卷。用黑纸包着,外面用皮筋扎紧。
“这个,也是你父亲的。”
“什么?”
“二十年前他寄回来的。师父收的。他不会写信,就寄了照片。”
徐云深接过来,拆开黑纸。胶卷已经冲洗好了,正片,可以直接看。他对着日光一张一张看过去——第一张是全村人的合影,和桑杰木盒里那张一样,但光线更好,每个人的脸都清晰。第二张是桑杰的舅舅在天葬台上磨刀,侧脸被晨光照得发亮。第三张是普布错,湖面在正午的阳光下呈现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深蓝色——不是墨色,是另一种颜色。也许是因为季节不同,也许是因为光线不同,也许只是因为父亲按下快门时的心情不同。
最后一张是桑杰。少年桑杰。大概十岁,站在石屋门口,手里捧着一只旱獭幼崽。不是他在笑——是那只旱獭正在舔他的手指,他低头看它的表情不是笑,但和笑有某种相同的弧度。那个表情让徐云深想起,桑杰在旦增终于吹响骨笛时右手拇指轻轻扣食指关节的动作。
“这张。你十岁。”
“嗯。”
“你那时候养旱獭?”
“师父不让养。这只也是救的。第三天就放了。”
“我记得你上次说,旱獭不会回来。”
桑杰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划了一道看不见的线。
“那只回来了。在村子边上住了很久。”
“你刚才说不会回来。”
“别的不会。那只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