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步者离开后的第三天,旦增又来了。他站在石屋门口,手里握着那支骨笛,手指捏得很紧,指节发白。不是来找桑杰的——他的目光直接越过桑杰,落在徐云深身上。
“你。教我。”
“教你什么?”
“怎么治伤。”
徐云深愣了一下。“桑杰才是——”
“师兄不会。”旦增打断他,语气不是不敬,是某种更接近着急的东西,“师兄只会用草药。草药有时候不够。你用的那个——那个,白色的布,城里的药——教我。”
桑杰坐在门槛上磨刀,听到这句话,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嘴角也没有动。但徐云深注意到他磨刀的节奏变了——更慢,更轻,像是怕自己的声音干扰到这场对话。
“可以。”徐云深说,“但我带的东西不多。我只能教你基本的——清洗、消毒、包扎。”
“够了。”
他们花了整个上午,在石屋门口的空地上,用急救包里剩下的东西做演示。徐云深把镊子、纱布、酒精棉片、抗生素软膏一样一样摆出来,告诉旦增每样东西的用途和使用顺序。没有模拟伤员,旦增就把自己的手臂当成伤者,用纱布在上面反复练习缠绕和打结。他的手指粗短,打结的时候总是用力过猛,把纱布扯得太紧。徐云深纠正了他五次,第六次终于松紧刚好。
“对。就这样。不要太紧,会阻断血液循环。不要太松,会掉。”
旦增看着自己手臂上那个歪歪扭扭但终于合格的结,点了点头。他把纱布拆下来,卷好,放回急救包旁边。然后抬头看着徐云深,目光里有一种很认真的、不加掩饰的审视。
“你什么时候走?”
这问题来得突然,但不是敌意。旦增问这句话的方式和他做所有事情一样——直来直去,不留余地,但也不含预设的答案。他只是想知道。
“暂时不走。”
“你会走吗。”
徐云深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
旦增没有追问。他把急救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收好,动作很慢,像是在默记每样物品的位置。收到最后一样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头也不抬。
“你不在的时候,师兄一个人。”
这不是一个问题。这是一个陈述,来自一个用了十几年观察桑杰的人。
桑杰磨刀的声音停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后继续,嘶嘶的,均匀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下午,桑杰独自去了天葬台。没有天葬,只是去打扫。他每隔几天就会上去一次——清理石头上的碎骨残渣,驱赶在附近徘徊的野狗,检查刀具是否生锈。以前旦增会跟着去,但这几天旦增在练习包扎,桑杰没有叫他。徐云深本来想跟上去,走到门口被桑杰一个眼神挡了回来。
“今天不用。”
徐云深没有追问。他知道天葬台对桑杰的意义不止于工作场所——那是他的来处,他的归处,他和他舅舅之间最后的连结。有些时候,他需要独自在那里。
桑杰回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他推开门,带进来一股高原夜晚的寒气,藏袍下摆被风灌得鼓鼓的,头发上沾着细碎的冰晶。不是雪——是风从雪山上刮下来的冰屑,在温度骤降的黄昏悬浮在空气中,碰到头发就粘上去。他把皮袋放回木架上,在火堆旁坐下,伸出双手烤火。手指是红的,指节处有几道干裂的小口子。不是伤,是高原的干燥和冷水长期浸泡留下的印记。
“明天还去吗。”
“不去了。”
“那你明天做什么。”
桑杰把手从火堆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火光在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安静地燃烧。
“教你。吹笛子。”
第二天早晨,桑杰从木架上取下了那支骨笛。他已经很久没有用这支笛子了——自从上次在雪后清晨吹过一个长音之后,它就一直搁在木架最上层,和一叠画布、几罐草药粉末放在一起。但笛子身上没有落灰。气孔边缘有一层被反复触摸留下的包浆,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微光,说明有人一直在擦拭它。
他们走到村口那片空地上。这里背风,阳光正好,地面是踩实的硬土。桑杰靠着一块石头坐下来,示意徐云深坐在他对面。
“拿好。”
徐云深接过骨笛。骨头比想象中轻,风干的骨髓腔让整支笛子有一种中空的、微微发颤的触感。气孔一共六个,大小不一,边缘被打磨得很光滑,看不出任何刀刻的痕迹。
“手指放这里。这里。这里。”
桑杰用手指一个一个点过去——食指按第一个孔,中指按第二个,无名指按第三个。剩下三个孔不需要按,它们负责变调,需要时用指尖轻触或悬空。徐云深照做。他的手指比桑杰长,按孔的时候要刻意弯曲关节才能用指腹完全覆盖,姿势有点别扭。
“太紧了。手指放松。”
徐云深松开了一点。指腹依然压在孔上,但不再像刚才那样恨不得把骨头捏碎。
“气。从这里吹。不要太用力。像说话。”
徐云深把嘴唇贴在吹口上,吹了一口气。一个空洞的、气多于音的声响从骨笛里漏出来,像风从门缝里挤进来。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苍凉长音,更接近于一只鸟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叫了一声之后残留的余韵。
“气太散。从这里——”桑杰用手指点了一下自己的丹田位置,“上来。不是从这里——”又点了一下脸颊。
徐云深试了第二次。声音稍微集中了一些,但还是飘的。
“舌头。吹的时候,舌尖抵住上颚。然后松开。”
第三次,他感觉到气柱终于凝聚了——不是用嘴唇,是用那个从丹田出发、经过喉咙、被舌尖轻轻弹开的气流。一个单音从骨笛里升起来。很弱,很短,但它是成形的。不是漏气的声响,是一个真正的、有核的音。
桑杰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在徐云深吹出那个音的时候微微眯了一下。不是笑,但和笑有某种相同的弧度。他从藏袍里摸出另一支笛子——不是骨笛,是木头的,更短更粗,只有三个孔,是他自己平时练习用的。他把木笛放在嘴边,吹了一个和徐云深刚才那个音同样高度的长音。音色粗一些,但音高完全一样。
“对。就是这个。”
然后他开始教旋律。
不是曲谱。桑杰不懂谱,徐云深也看不懂任何谱。他只是吹一个音,让徐云深跟着吹。吹对了,就继续下一个。吹错了,就重新来。没有责备,没有急躁,没有“你怎么还不会”。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场没有言语的对话——桑杰吹一个音,徐云深跟着吹,桑杰点头,继续。
这段旋律只有六个音。全是长音,没有装饰音,没有变调,没有任何技巧性的修饰。每一个音都像从地底被挖出来的,带着高原的冷和时间的重量。徐云深用了整整一个上午才勉强吹完一遍——吹到第四个音总会卡住,因为需要无名指按住第五个孔的同时小指悬空,他的无名指不够灵活。桑杰让他反复吹这个音,直到太阳升到头顶。
“这是什么曲子?”
“不是曲子。是信号。”
“叫秃鹫的?”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