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普布村的第十五天,那只旱獭开始尝试越狱。
它的后腿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走起来还有点跛,但这并不妨碍它用两只前爪扒住木箱边缘,把自己圆滚滚的身体往上撑。第一次成功翻出去的时候,它一头栽在石头地面上,打了个滚,爬起来懵了几秒,然后以一只年轻旱獭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冲向门口——被桑杰一根手指按住了脑袋。
“还太早。”
旱獭发出一声不服气的吱叫,被拎回木箱。但它的斗志显然没有被挫败。第二天早上,徐云深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他睁开眼,发现那只旱獭蹲在他的睡袋旁边,两只前爪捧着一小块昨天吃剩的糌粑,正在专心致志地啃。它注意到徐云深醒了,停了一下,黑豆似的眼睛和他对视了两秒,然后继续啃。
“它是怎么出来的。”
桑杰从门口走进来,看了一眼案发现场,走过去把旱獭拎起来。旱獭的四条短腿在空中徒劳地划动,嘴里的糌粑渣掉了徐云深一睡袋。
“箱子不够高。”
“它长大了。”
桑杰用一根手指戳了戳旱獭的肚子。圆滚滚的,比捡回来那天明显胖了一圈。皮毛也变了——之前是灰褐色的、沾满泥土的暗淡颜色,现在变成了一种更浅的棕黄色,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可以放了。”
“今天?”
“今天。”
放生地点选在捡到它的那片石坡附近。桑杰把它从藏袍前襟里掏出来,放在一块平地上。旱獭站在原地,先是茫然地环顾四周,然后用鼻子嗅了嗅地面,嗅了嗅风,嗅了嗅桑杰的靴子。它没有立刻跑。它绕着桑杰的脚转了两圈,又跑到徐云深脚边,用脑袋顶了顶他的鞋带。
“它不走。”
“会走的。”
桑杰蹲下来,用食指轻轻弹了一下旱獭的耳朵。那只耳朵抖了抖,然后旱獭像是忽然收到了什么信号,朝着石坡方向跑了十几步。停下。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跑。灰棕色的身影在碎石之间快速移动,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一堆乱石的缝隙里。
“还会回来吗。”
“不会。”
桑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语气不是悲伤,不是冷漠,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他救过很多旱獭,每一只最后都会走,每一只都不会回来。这不是忘恩负义,这是旱獭的活法。
但那天下午,旱獭回来了。
准确地说,不是“回来”——是徐云深去泉眼打水的时候,在石坡脚下的灌木丛边看见了它。它蹲在一块石头上,正在啃什么东西。他走近几步,旱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跑,也没有靠过来,只是用那双黑豆眼睛安静地注视了他几秒,然后继续低头啃它的午餐。从那天起,徐云深每隔一两天就会在村子附近看见它——有时候在石坡上,有时候在泉眼边,有一次甚至在桑杰的石屋后面。它不靠近,也不远离,只是待在一个可以看见他们的距离,像一个沉默的、毛茸茸的邻居。
“你说不会回来的。”
桑杰正在磨刀,手上动作没停。
“这只记性不好。”
徐云深没有戳穿他。
傍晚,次仁老者在村口架了一口大锅。不是他一个人——半个村子的人都来了。妇女们端着糌粑和酥油,男人们拎着青稞酒,孩子们在火堆周围追逐一只不知道谁家的山羊。徐云深和桑杰到的时候,锅里的羊肉已经煮了很久,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空气中弥漫着花椒和野葱的香气。
“今天什么日子。”
“没有日子。”次仁老者用一把长柄木勺搅着锅里的汤,“羊老了。不杀了冬天也过不去。不如吃了。”
徐云深坐在火堆旁,端着一碗羊肉汤。汤很烫,烫到隔着碗壁都能感觉到热度,但高原的傍晚已经降到了零下,烫正好。他喝了一口——咸,鲜,有一点点花椒的麻,还有某种他说不出名字的香料,大概是桑杰木架上那种带着苦味又回甘的草药之一。他想起上海冬天的羊肉火锅。铜锅,炭火,切得薄如纸的羊肉片在沸水里涮三秒就捞出来,蘸芝麻酱和韭菜花。精致,讲究,每一口都控制在最佳的温度和熟度。但和眼前这碗在露天大锅里咕嘟了两个小时、盛在边缘有缺口的陶碗里、被高原的夜风吹得表面迅速凝出一层薄油的羊肉汤相比,那些精致的记忆忽然变得轻了。
旦增坐在桑杰旁边,端着碗,用眼角余光看桑杰的碗。桑杰碗里的汤快见底了,旦增站起来又去盛了一勺,不动声色地倒进桑杰碗里。整个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无数遍。
徐云深想起那天晚上旦增蹲在桑杰面前抓着头发说“我不是你”的样子。同一个人,那天把自己喝成一滩烂泥,今天不声不响地给师兄续汤。有些东西永远说不出口。但它们会在另一些东西里被说出来——在一碗汤里,在一筐牛粪饼里,在一句“师兄你教我”里。
饭后,男人们开始唱歌。次仁老者唱得最大声,声音被青稞酒泡了几十年,沙哑而洪亮,每一个音都像是从地底下挖出来的。调子不是欢快的,也不是悲伤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更古老的旋律,像是在给一座山讲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