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杰没有唱歌。他坐在人群边缘,背靠一块石头,手里握着那支骨笛。他没有吹,只是用手指沿着气孔一个一个摸过去,像在数什么。徐云深坐到他旁边。
“你不唱。”
“不唱。”
“次仁老者在唱什么。”
“冈仁波齐。雪山的来历。”
徐云深还想说什么,歌声忽然停了。不是正常结束——是所有人都忽然安静下来。他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村口小路上走来一个人。不是村里的人。穿着灰蓝色的冲锋衣,背着专业的登山包,手里拿着登山杖,杖尖还套着橡胶头。脸被高原的紫外线晒得通红,嘴唇干裂,但步伐还算稳。是外面的人。
他走到火堆旁边,停下来,环顾了一圈,然后露出一个疲惫的微笑。
“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是徒步的,在附近迷了路。看到火光就过来了。能借宿一晚吗。”
没有人回答他。不是不友好,是大部分人听不懂他的汉语。所有人的目光慢慢移向桑杰。
桑杰没有看他。他在看徐云深。
这个细节只持续了一秒,但徐云深捕捉到了。桑杰没有替村子做决定——他把决定权交给了徐云深。不是推卸,是另一种东西。半个月前徐云深自己还是那个“外面来的人”。半个月后,桑杰用这一个眼神告诉他:现在你来决定外面的人能不能留下。
徐云深站起来,走到徒步者面前。
“可以。明天走。”
他的语气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和桑杰有几分相似。不是冷漠,是平静。是那种已经习惯了这片高原的规则之后,自然而然学会的说话方式。不需要解释,不需要客气,不需要多余的词。
他回头看桑杰。桑杰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把骨笛举到嘴边,吹了一个低低的长音。那声音穿过火堆,穿过人群,穿过高原的夜空,传出去很远很远。像是应答,又像是默许。
徒步者被安排到村口那辆废弃吉普车旁边扎营。他看起来对这一切都很好奇,但太累了,没有多问。徐云深给了他半壶酥油茶和一个糌粑团。他说谢谢。徐云深说不用。
“你是汉族?”
“嗯。”
“在这里住了多久了?”
徐云深想了想。
“半个月。”
“半个月?”徒步者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石屋和火堆,表情介于困惑和佩服之间,“那你怎么说得好像……你住在这里很久了一样。”
徐云深没有回答。他走回火堆旁,在桑杰旁边重新坐下。火光照着桑杰的侧脸,把那些被风刻出的线条照得一明一暗。骨笛搁在他膝盖上,气孔边缘已经被手指摸出了一层包浆,在火光中泛着微弱的反光。
“刚才为什么让我决定。”
桑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骨笛收进藏袍内侧,拿起放在脚边的茶碗,喝了一口。酥油茶已经不烫了,在夜风中很快凉下去,表面凝出一层薄薄的油膜。他喝完最后一口,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你也是这里的人。”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石屋。
徐云深坐在原地,看着火堆一点一点烧成暗红色的炭。次仁老者的歌声还在继续,旦增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递过来一碗重新倒满的青稞酒。他接过来,喝了一口。辛辣的液体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在零下十度的夜风中烫出一条温暖的路。
他忽然想起一件很小的事。
刚到普布村的第一天,他站在村口,对着录音笔说了一句话——“九月十七日,下午两点,抵达普布村。海拔预估四千八百米。”他用的是“抵达”。那是记者用的词。客观,中立,保持距离。你抵达一个地方,意味着你终将离开。
现在他会说什么呢。也许什么都不说。也许只是推开门,走进去,往火堆里加一块牛粪饼。然后抬头问桑杰——明天有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