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的一个星期三,那些女孩又来了。
孙嘉钰记得很清楚,那天下午只有一节形势与政策课,三点半就下了课。她回到宿舍,把课本放在桌上,正打算换上拖鞋,走廊里就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不是刘雨晴——刘雨晴走路是带风的,鞋底蹭着地砖发出很脆的声响,像一阵急雨。这几个人的脚步更散漫,更慢,鞋跟拖在地上,一步三晃,带着一种不急不忙的从容,好像她们确定自己要去的地方不会有人拒绝她们进门。
宿舍门没有关严,半敞着。为首的那个女孩——隔壁宿舍的赵琳——直接用两根手指把门推开,探进半个身子。她染了栗色的头发,扎成一个松散的丸子头,耳边碎发烫成了很小的卷,嘴巴上涂着一种说红不红说粉不粉的唇釉,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手机短视频里那些教人化妆的博主,精心修饰过的随意,不动声色的压迫感。
“小钰,在呢?”赵琳笑了一下,牙齿很白,语气是那种不需要寒暄的直接,“找你有点事儿。”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女孩,一个是她们班的,另一个是隔壁班的,孙嘉钰都认识。她们没有进来,就站在门口,一左一右地靠着门框,像一对对称的括号,把赵琳那句话括在了中间。
孙嘉钰站在书桌前,手里还拿着一只刚脱下来的运动鞋。她的目光在三个人脸上扫了一遍,心跳快了半拍——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复杂的反应,像是身体记得某些事,比大脑记得更牢。上学期每一次她们来找她,开场白都是“找你有点事儿”。事儿可能是要她帮忙取快递,可能是借她的饭卡刷一顿午饭,可能是让她帮忙在网上下单买什么东西。每一次都是小事,小到让人没法拒绝。但那些小事攒起来,把她的花呗额度从一千撑到了五千,把她从一百一十斤削到了不到九十斤。
“什么事?”孙嘉钰把运动鞋放在地上,脚伸进去,没来得及穿袜子。这个细节让她觉得自己有点狼狈——一只脚穿着袜子,一只脚光着,踩在运动鞋里,脚底板直接贴着鞋垫,凉飕飕的。但她没有弯腰去穿另一只袜子。她不想在她们面前弯腰。
“就是——”赵琳走进来,也不等孙嘉钰招呼,就在她床沿上坐了下来。这个动作孙嘉钰太熟悉了。上学期赵琳每次来都是这样,往她床上一坐,拿起她桌上的零食就吃,翻她的杂志就看,好像这间宿舍是她自己的客厅。“五一放假我们几个想去青岛玩。三天两夜,住海边那家民宿。你去不去?”
孙嘉钰愣了一下。她想过了无数种赵琳会提出的要求,每一种都和钱有关——买口红、点外卖、充话费。但她没想到是约她一起去旅游。一起去旅游,这听起来像是朋友之间才会做的事。不是那种只在需要买东西时才想起你的人,是真正愿意和你待在一起、一起看海一起拍照一起吃饭的朋友。
“去青岛?”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是疑问的,但心里有一小簇火苗不争气地跳了一下。也许她们是真的把她当朋友。也许上学期那些事只是误会。也许她们现在开始想和她好好相处了。这些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像鱼缸里的金鱼吐了几个泡泡,然后一个一个地破了。
“对,就五一。房间我们都已经看好了,四个人平摊房费,每个人不到三百。再加上路费和吃饭,总共大概七八百吧。”赵琳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自然得不能再自然,好像“我们”这个词里理所当然地包括了孙嘉钰。然后她顿了一下,用一种更随意的口气加了一句,“对了,你先把大家的房间订了吧。我手机最近绑的卡限额了,回头转你。”
回头转你。
这四个字像一个开关,咔嗒一声,把孙嘉钰脑子里那些粉红色的泡泡全部戳破了。上学期赵琳说过的“回头转你”加在一起,大概可以凑出一张从济南到青岛的高铁票了。从来没有一次真的转过。每一次都是“哎呀忘了”“下次一起”“最近手头紧”。后来孙嘉钰就不再问了。她怕问了之后显得自己小气,更怕问了之后赵琳真的跟她翻脸。
原来今天还是老样子。旅游是真的,同行的其他人也是真的,只是她在那张拼凑的房费账单里扮演的角色不是“朋友”,而是“移动支付终端”。孙嘉钰的手无意识地摸到了自己运动裤的口袋,里面是手机,手机壳上贴着一张刘雨晴送她的贴纸——一只举着锅铲的卡通熊,旁边写着四个字“别惹我哦”。她用手指摩挲着贴纸的凸起边缘,感受着那只熊的锅铲在手感上的微小弧度,然后听见自己的心跳从快变成了稳。
“你们打算订哪天的?”她问。语气很平淡。
赵琳大概以为她答应了,脸上的笑容更大了些,拿出手机翻给她看:“就这个,五月一号到三号,火车站旁边那家,小红书上一个博主推荐的,说阳台能看到海。四个人两间房,一间大床房一间双床房。你跟我和小曼住一间,让李纯住另一间——不对,让李纯睡双床房,咱俩大床房。”
孙嘉钰瞥了一眼屏幕上的民宿信息。价格确实不贵,一晚不到三百,三晚就是将近九百块。四个人平摊,每人二百出头——这只是房间钱。加上路费、吃饭、景点门票,“七八百”这个数字显然是赵琳往少了说的。她上学期吃过太多次这种亏——先是说“就几十块钱”,买了之后变成“再加一个这个呗反正也不贵”,然后滚雪球一样滚成好几百。
“微信还是支付宝?”赵琳已经把手机收起来了,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皱,一副“事儿说完了我该走了”的姿态。
“等一下。”孙嘉钰说。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宿舍的空气里震了一下。不大,但很清晰。不是那种细声细气的、说完之后自己都要怀疑有没有人听到的音量。是正常的、平等的、不需要道歉的音量。
赵琳转过头看她。
“不好意思,这周我没钱。”孙嘉钰说。
宿舍里安静了大概两秒钟。门口靠着门框的两个女孩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种眼神孙嘉钰见过。上学期有一次她们让她请客吃火锅,她咬着嘴唇说“我花呗到上限了”,她们就是这样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是一种微妙的、被冒犯了的感觉。好像她说了什么不合时宜的话,做了一件违背她们之间不成文约定的事。
“你不是有花呗吗?”赵琳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那个困惑装得很逼真。
“花呗也要还。”孙嘉钰说,声音有点抖,但她还是说完了,“而且这个月我已经不想再透支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后背绷得很直。她能感觉到自己右腿的肌肉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紧张。她的身体正在用最原始的方式告诉她这件事的压力有多大。但她没有停下来。她想起寒假里那个雪夜,她坐在窗边,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两个一样大的小人。她想起除夕晚上,姐姐把手摊开给她看掌心里什么都没有,说“你姐也没有那么厉害”。她想起在上床前翻来覆去的那句话——拒绝了天也不会塌下来。她不想做那个永远只会说“好”的人了。
赵琳把手从裙子口袋里抽出来,双臂交叉在胸前。她比孙嘉钰高半个头,站着,孙嘉钰坐着,这个姿势本身就带着一种天然的压力。“小钰,你至于吗?才几百块钱。你姐不是当官的吗?你家又不缺这个钱。”
“我姐是我姐,我是我。”孙嘉钰说。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感到一阵奇异的轻松——不是问题解决了的那种轻松,而是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终于被掀开了一角,“我姐的钱是她自己挣的。我还没挣钱。我现在花的每一分钱都是她给的。我不能拿她的钱请别人旅游。”
“谁让你请了?”赵琳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委屈,那个委屈转换得很快,好像早就准备好了一样,“AA制啊,不是说了平摊吗?你订完了我转你啊。”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孙嘉钰的声音仍然有些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像是写在纸上的,有笔画,有标点,不会因为紧张而模糊,“上学期买口红那次,你说回头转我,没有转。点外卖那几次,也没有转。充话费那次,也没有转。我记账了。”
她说出“我记账了”这四个字的时候,看到赵琳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愤怒,不是羞愧,是意外——那种发现对面的人不按剧本演的意外。赵琳习惯了那个永远说“好”的孙嘉钰,习惯了那个不管被拖欠多少次都不会追问的孙嘉钰。她不是在做朋友,她是在经营一个提款机。而提款机不应该会说话。
“你记账了?”赵琳的语气变冷了,笑容完全收了回去,那种被冒犯的感觉不再掩饰,“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我欠你钱?”
“我没有说你欠我钱。”孙嘉钰说,“我只是说这次我不订了。”
“你上回不是挺大方的吗?怎么寒假回去一趟变成这样了?你姐跟你说什么了?”赵琳的语气越来越硬,像是要把她按回上学期那个不敢说话的位置上。她的手指在胳膊上轻轻敲着,节奏不急不慢,但那个节奏里有一种不加掩饰的审视。
孙嘉钰没有回答。她的右手还在口袋里,摩挲着那只卡通熊的锅铲。她突然发现,赵琳生气的时候,和她父亲喝酒之后要打人的表情完全不一样,但那种压迫感让她全身的细胞都在拉警报。她心里有一个小孩子蹲在墙角捂住了耳朵,身体的本能在大声告诉她——快说好,快道歉,快把这件事圆过去,不要激怒她。但她这次没有听那个声音。
“我姐跟我说,如果我不想做一件事,可以说不。”她抬起头看着赵琳的眼睛,“我现在就在说不。”
赵琳盯着她看了大概三秒钟。那三秒钟很长,长到门外的两个女孩都换了个站姿,长到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又落下去,长到孙嘉钰能从赵琳的唇釉上闻到一股很淡的草莓味。然后赵琳把手从胸前放下来,嘴往下一撇,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侧过头,用一种不大不小、刚好整条走廊都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行啊。那你以后别跟我们玩了。”
然后她走了。两个括号也跟着走了。脚步声在走廊上慢慢远去,被对面水房哗哗的水声吞没了。
孙嘉钰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她的手还在口袋里,捏着那张贴纸,指腹上蹭到了贴纸边缘卷起来的一点灰尘。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能听见自己的脉搏在耳朵里咚咚作响。手也在抖——不是手臂,是手指,指尖有细微的、不受控制的震颤,像是刚打完一场很长的羽毛球之后握不住拍子的那种感觉。但她还是坐在那里。没有追上去道歉,没有发消息解释,没有打开支付宝去看花呗额度,没有像上学期那样在被子里哭。
对面宿舍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脚步声由远及近,这次是她熟悉的那种步速,又快又脆,带着风。刘雨晴出现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泡面,看到孙嘉钰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愣了一下。
“咋了这是?”她走进来,把泡面往桌上一搁,叉子在碗里插着,几根面条挂在叉柄上晃悠,“我刚才在走廊上碰到赵琳她们几个,一个个脸拉得老长,跟谁欠她们八百万似的。看到我连招呼都没打就走了。你跟她们吵架了?”
“不是吵架。”孙嘉钰说。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摊开在膝盖上。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汗,凉凉的。“她们叫我去青岛旅游,让我先订房。我说我没钱。”
刘雨晴瞪大了眼睛,泡面都顾不上吃了,叉子一扔,转身就往门口冲:“我去找她们——”
“刘雨晴!”孙嘉钰一把拽住她的手腕,“你别去。”
“为啥?”
“因为我已经说过了。”孙嘉钰抬头看着刘雨晴,她的眼眶有点湿,但嘴角是往上翘的,“我自己说的。没让她们逼我。也没等她们先走。我说这周我没钱,我说花呗也要还,我说我不想再透支了。我说了。”
刘雨晴转过身来,仔细看着孙嘉钰的脸。这张脸和她上学期认识的那个女生不太一样了。上学期那个女生总是低着头,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别人一跟她说话她就紧张,好像随时在等着挨骂。现在这个女生头发扎成了高马尾,露出完整的额头,眼睛里虽然还有点湿,但里面有一层更硬的东西。不是那种伤人的硬,是那种被按了很久终于弹起来了的韧。
“你说了?”刘雨晴问。
“我说了。”
“真说了?”
“真说了。一个字都不少。”
刘雨晴站在那里盯着她看了足足有五秒钟。然后她做了一件在孙嘉钰意料之外的事。她哈哈笑了出来。不是那种小声的礼貌的笑,是她标志性的、能把隔壁宿舍都震到的哈哈大笑。
“行啊孙嘉钰!你出息了!有进步!”她一巴掌拍在孙嘉钰的肩膀上,拍得她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我说你今天怎么跟平时不一样呢,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你可急死我了,我看她们那个脸色我还以为你又吃亏了。结果是你把她们气走了!你早该这样了!上学期我就想说,但我怕你觉得我多管闲事——”
“你现在就在多管闲事。”
“那我不管了?”刘雨晴故作正经地把泡面端起来,“我回去了?”
“你都过来了,坐一会儿吧。”孙嘉钰指了指自己的椅子,让刘雨晴坐在对面自己的位置上。
刘雨晴坐下来,用叉子搅着碗里的泡面。泡面已经有些坨了,面条吸饱了汤,涨成了胖胖的一团。她低头吃了两口,然后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孙嘉钰:“她们以后肯定不理你了。你怕不怕?”
孙嘉钰想了想。这个问题不需要马上回答。她把脚上的运动鞋蹬掉,把另一只脚的袜子也脱了,两只脚踩在宿舍地砖上,凉凉的,很真实。窗外有人在喊“快点快点要迟到了”,篮球场上隐约传来拍球的声音。走廊尽头的水房里有人在用洗衣机,滚筒嗡嗡地转着,隔着几面墙传过来,变成一种低沉的背景音。
“有一点怕。”她诚实地回答,“但是不大。就那么一点点。”她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很小的距离,“主要是怕她们在背后说我什么。”
“那就让她们说。背后说人的人,自己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刘雨晴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笃定,像一个已经经历过很多次这种事的老手,“我跟你说,我在老家上初中的时候,被人孤立过一整年。就是因为我说话有东北口音,她们觉得好笑。那一年她们在背后说我说得可狠了,说我土,说我说话像演小品的。后来我发现,她们说累了就不说了。而且别人也不是傻子。她们在背后说你,听的人也会有判断。你以为赵琳在别人眼里是什么好东西?她上学期在背后说李纯的坏话,李纯到现在都不知道。她在我面前也说过你的坏话。她说你人傻钱多。我当时就想骂她,但我怕你没准备好,怕我跟她吵起来你会尴尬。”
“她说我什么?”
“她说你人傻钱多。”刘雨晴把叉子往泡面碗里一戳,叉子柄直直地立着,“所以你知道了吧,不管你怎么讨好她,她在背后就是这么说你的。你给她花再多钱也改变不了。不是你的问题,是你根本没可能让这种人满意。”
孙嘉钰听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她看着刘雨晴泡面碗里那根直立的叉子,看着窗外梧桐树的新叶在风中翻动着银白色的背面,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指甲还是剪到肉根,但手指不再像上学期那样随时握成拳头。她突然想起除夕夜,她抱着姐姐哭,说“为什么这样的自己还是不能被别人接受”。姐姐没有回答,因为她姐姐自己也不知道答案。现在她知道答案了。有些人不会接受你。无论你做什么。这不是你的问题。
“谢谢你告诉我。”孙嘉钰说。然后她又加了一句,“你不跟我说这些,我也会慢慢发现。但你跟我说了,我现在就不纠结了。”
“纠结啥?”
“我在想她最后那句话。她说让我以后别跟她们玩了。”孙嘉钰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嘴里咀嚼它的味道,“如果是上学期,我会很难过。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什么。觉得是自己不够好。觉得她们不带我玩了我就没有朋友了。”
“那现在呢?”
“现在我想的是——她们不带我玩了,我还需要带她们玩吗?”孙嘉钰的眉毛微微皱起来,像是在努力思考一道数学题,“她们从来没有带过我。每次出去玩都是我花钱,吃饭是我付账,买东西是我垫钱。她们坐在那里聊天,我在旁边帮她们看包。她们去拍照,我在原地等了四十分钟。她们发了朋友圈,九张照片里没有一张有我。我没有跟她们一起玩过。所以她们不带我玩了,我其实是——”
“少了一堆债主。”刘雨晴替她把话说完了。
“对。少了一堆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