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孙嘉灵一个人在家。
开车回来的路上,她摇下了半扇车窗。四月的夜风灌进来,带着玉兰花残存的气息和附近夜市飘来的烟火味。她没有开音乐,也没有像往常一样用车载蓝牙给妹妹打电话。她只是一只手搭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搁在摇下来的车窗沿上,手指偶尔在风里张开又合拢,像是在感受某种看不见的东西从指缝间流过。
到家的时候是八点四十分。她在玄关换了拖鞋,把那件新买的米色风衣挂进衣柜,然后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屋子里很整洁——自从妹妹寒假返校之后,家里就只有她一个人住,一个人住的好处是东西不会乱,坏处是太安静了。她以前从不觉得安静有什么不好,甚至觉得安静是奢侈——工作的时候需要安静,开会的时候需要安静,和那些老油条们斗智斗勇了一天之后更需要安静。但今晚的安静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可以让人放松的安静,是一种空荡荡的安静,像是这间屋子在等着什么发生,但什么都没发生。
她走到沙发前坐下。那条米黄色带格子的毯子搭在沙发扶手上,是上次洗过之后收进柜子里、前两天降温时又拿出来的。她把它拿过来盖在腿上,然后拿起手机。
她打开了和张泽栋的聊天记录。
从头开始翻。最早的消息可以追溯到什么时候来着——对,三年前。那时候微信还没有现在这么普及,他们的聊天记录断断续续的,中间换了手机,最早的已经找不到了。现存最早的记录是他出国后发的第一条消息:“已到美国。一切顺利。”她回了很多条,问他住的地方怎么样、吃的习不习惯、实验室好不好。他隔了一天才回:“都不错。”两个字。
她继续往上翻。一条一条地看。他发的消息永远很短,几个字,一句话,很少超过两行。她发的消息永远很长,一段一段的,有时候是文字,有时候是语音,有时候是照片——她做了红烧排骨要拍给他看,她换了新发型要拍给他看,她加班到深夜办公室只剩她一个人也要拍给他看。她把他当成生活中的一部分,把自己的生活掰开了揉碎了分享给他。而他回复的频率大概是每五条回一条。“不错。”“辛苦了。”“早睡。”
她以前觉得这些回复是有温度的。现在她用一个旁观者的眼光重新看这些消息,发现那些回复里没有温度。只是礼貌。只是不讨厌。只是一个不太熟的人对另一个不太熟的人最基础的社交礼仪。原来这些年她不是被爱着的,她只是被客气地对待着。
她把聊天记录翻到了最后一页。最后一条还是他上次发的“已到,谢谢中午的饭”。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方悬着,犹豫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她按下了右上角的三个点,找到了“删除聊天”的选项。系统弹出一条提示:“删除后,该聊天的记录将无法恢复。”下面有两个按钮:“取消”和“删除”。
她按了删除。
屏幕闪了一下,那个置顶了三年的对话框消失了。微信聊天列表回到了最默认的排序,工作群、单位通知、妹妹的消息、刘雨晴的消息、大学同学群,所有的对话框混在一起,没有谁被特别放在最上面。她盯着那片空出来的位置,觉得好像缺了什么。但也只是觉得。不是疼痛,不是呼吸困难,不是那种以为自己会承受不住的崩溃。就是觉得空了一块。像书架上拿走了一本书,剩下的书还是好好的,只是中间多了一个缝。
她在那个空出来的位置上看到了妹妹的对话框。妹妹今天下午发了一条消息,她还没来得及回。内容是:“姐,刘雨晴问你会不会做锅包肉。我说不会,她说那你下次来济南她教你。”后面跟着一个捂脸的表情包。
孙嘉灵笑了一下,打字回复:“让她先把东北话说慢点,说快了听不懂。”
回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去厨房倒了杯水,又走回来。水是温水,她现在只喝温水。肝的问题不允许她在应酬以外再碰酒精和冰水,还有熬夜和过度劳累。但她今晚大概要熬夜了,不是睡不着,是不想这么快就睡着。她觉得今晚是一个很特殊的晚上,需要独自待一会儿。就像高考结束那天晚上,就像妹妹考上大学那天晚上,就像去年省检顺利通过之后她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深夜——那些重要的转折点,都需要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消化。
她去洗了个澡。
她把水温调得比平时高一些,热水哗哗地冲下来,砸在肩膀上、后背上,腾起一大片水蒸气。浴室里的镜子很快就蒙上了白雾,她的轮廓在雾中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她站在花洒下闭着眼睛,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就是听着水声,感受着热水把皮肤冲得微微发红的热度。
然后眼泪流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泣不成声,是那种最安静的流法——眼泪混着热水从脸上淌下来,分不清哪是泪哪是水。她没有擦,也没有试图阻止。就让它流。反正这里只有她一个人,反正水流的声音盖过了其他所有动静,反正就算哭出声来,也没有人会听见。
她哭了很久。久到热水器里的热水都快用完了,水温开始变得忽冷忽热。她把水关掉,站在水龙头下面,浑身滴着水,大口地呼吸了几次。浴室里的水蒸气渐渐散了,镜子上凝结的水珠一道道滑下来,留下弯弯曲曲的痕迹。她从镜子里看到了自己——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眼圈发红,鼻头也红红的,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狼狈。但她不觉得这个人难看。她甚至觉得这个人比半小时前那个妆容精致、在法餐厅里平静地说“我不等了”的自己更好看。那个人很体面,但是太紧了。现在这个人不体面,但是松开了。
她裹着浴巾出来,从衣柜里翻出那件旧睡衣——不是那件妹妹穿了好多年的粉色旧睡衣,是她自己的,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蓝色棉质睡衣,大学时候买的,袖口的松紧带已经松了,但穿在身上很舒服。她把睡衣套上,把头发用毛巾包起来,然后走到客厅。
第三件事,她给妹妹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孙嘉钰的声音有点喘,大概是在宿舍里刚爬上了床。“姐?这么晚了怎么还打电话?”
“乖乖,”孙嘉灵说,她的声音有点哑,但很平稳,“你在干嘛?”
“在跟刘雨晴看电视剧。她非拉着我看一个东北题材的喜剧,说什么让我提前适应东北文化。”电话那头传来刘雨晴的喊声——“小钰你姐打电话了?问你姐会不会做锅包肉!”然后又是一个什么东西被扔过去的声音,大概是枕头,接着是孙嘉钰的咯咯笑声。
“姐,刘雨晴又问你会不会做锅包肉。”
“听到了。”
“你会吗?”
“不会。但是可以学。”
孙嘉钰把这句话转达给了刘雨晴。刘雨晴大概又说了什么,孙嘉钰又笑了。笑声透过听筒传过来,有点失真,但那个开心的劲儿是真实的、不需要滤镜的。孙嘉灵听着妹妹笑,自己也跟着弯起了嘴角。姐妹俩隔着几百公里的电话线,各自坐在各自的房间里,一个包着湿毛巾穿着旧睡衣,一个盘腿坐在宿舍上铺,中间隔着一个嘻嘻哈哈的东北女孩。
“乖乖,姐姐跟你说件事。”
“嗯?”孙嘉钰大概听出了姐姐语气里的不同,笑声收了一点,但没有紧张——不是上学期那种听到姐姐严肃语气就条件反射地害怕的状态,而是自然地安静下来,准备认真听。
“我今天晚上跟张老师见面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然后是妹妹压低的声音,大概是把手机往耳朵上按得更紧了一些:“然后呢?”
“然后我跟他说了再见。”
又是一秒的安静。然后孙嘉钰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认真,不再有刚才的嬉笑感:“姐,你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