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孙嘉灵说,这是真话,“回来的路上我以为自己会很难受。或者不是回来的路上,是去之前。今天一整天我都以为到了晚上会崩溃。在单位开会的时候想,中午吃食堂的时候想,开车去餐厅的路上也在想。但是真的说了之后,反而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疼。或者说也疼,但是不是那种疼法。”
“什么疼法?”
“就是——以前想起他会疼,那种疼像是有人在拧你的心,拧得喘不上气。这次也疼,但是更像拔牙。拔的时候会疼,拔完之后那个地方空空的,有点不习惯,但是你知道那颗坏掉的牙不会再发炎了,不会再反复折磨你了。你懂吗?”
孙嘉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我懂。我上次跟前男友说分手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很难受,但是难受完了之后很轻松。因为再也不用每天想他会不会回我消息了。”
孙嘉灵听到妹妹用这么老练的语气说“前男友”这个词,忍不住想笑。十九岁的姑娘,谈恋爱才半年,已经可以用过来人的口吻跟姐姐聊感情了。但她转念一想,妹妹确实经历了不少事情。被霸凌、被逼着透支消费、被迫和不喜欢的男人视频、在宿舍床上哭了一整晚之后主动提出分手——这些事每一件拿出来都不轻松。妹妹用了半年时间把这些事情一件一件翻过去,翻得比她快,比她利索。
“所以你不用担心我。我真的没事。”孙嘉灵认真地说,“姐姐今天做了一件一直该做但不敢做的事。做了之后发现其实也没那么可怕。”
“姐。”
“嗯?”
“你记不记得寒假,我提分手的时候,你没骂我。你说‘那就先不装了,先做自己’。”
“记得。怎么了?”
“这次换我跟你说。”孙嘉钰的声音很认真,一字一顿的,“那就先不装了,先做自己。姐姐你也不用在我面前装。你想哭就哭,不想说话就不说话。我不会觉得你不够厉害。你在我心里永远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人。”
孙嘉灵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深吸了一口气。她的眼眶又有点热,但这次不是那种痛苦的、需要发泄的热,是另一种——被人接住了。被自己一手带大的小丫头接住了。她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和妹妹之间的角色开始悄悄互换。也许是除夕夜,妹妹在她旁边说“不是你的问题”。也许是那个冬天的傍晚,妹妹系着围裙在厨房里煎蛋,转头说“姐,我做早饭呢”。也许是今晚,妹妹在电话那头说“你在我心里永远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人”。她不记得从哪一刻开始,但她知道这种变化已经发生了。妹妹不需要她时时刻刻撑着了。她可以在妹妹面前卸下一些东西。
“行了,知道了。”孙嘉灵清了清嗓子,把声音恢复到平时那种略带调侃的语调,“赶紧看你的电视剧去。告诉刘雨晴,锅包肉我学了,什么时候学会什么时候告诉她。”
“好嘞!”孙嘉钰的声音又亮了起来,“姐你早点睡啊,别又熬夜。”
“知道了。”
“晚安。”
“晚安,乖乖。”
挂掉电话之后,孙嘉灵靠在沙发背上,把那条毯子往上拉了拉。她突然觉得很饿。今天晚上那顿法餐她几乎没怎么吃,牛排切了两块就放下了,沙拉倒是吃了一些,但也不多。现在那股一直紧绷着的劲儿松下来,肠胃好像也跟着醒了,开始大声地抗议。她站起来去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有鸡蛋、西红柿、一把青菜、还有半包挂面。她想了想,决定给自己煮一碗面。
煮面这件事她以前是不会做的。以前她晚上饿了就吃两块苏打饼干、喝一杯温水,甚至直接忍着不吃,因为她觉得晚上吃东西会胖,会影响身材,会违背她那个严格控制自己的原则。但今晚她不想控制了。她把西红柿切了,鸡蛋打散,菜叶子洗干净。锅烧热,倒油,先把鸡蛋炒散盛出来,再炒西红柿,炒出汁来加水烧开,下面条,放青菜,最后把鸡蛋倒回去。一锅西红柿鸡蛋面,很简单,很家常,卖相一般——鸡蛋炒得不够嫩,西红柿的皮没有烫掉,面条煮得稍微有点过了。但她端着碗坐在沙发上吸溜第一口面条的时候,觉得这大概是最近一段时间吃过的最满足的一顿饭。
吃完饭她把碗洗了,锅也刷了,把厨房台面擦干净。然后把头发上的毛巾解开,头发还是半湿的,她用梳子慢慢地梳通。做完这些她坐回沙发上,拿起手机。
微信聊天列表还是那样——工作群、单位通知、妹妹的消息、刘雨晴的消息。她下意识地往下翻了一下,想找什么。然后才想起来,那个对话框已经被删掉了。这个下意识翻找的动作让她愣了一下。三年的习惯不是说删掉就能删掉的。她知道明天早上她可能还会下意识地找,后天早上也是,甚至下个月也有可能。但那又怎样呢。习惯可以被养成,也可以被改掉。
她打开备忘录。打下了一行字:
“从现在开始,不用等他,也不用等任何人。”
写完之后她觉得这句话有点太绝对了。生活不是非黑即白,人是需要陪伴的。也许以后会遇到合适的人,也许不会。但不管是哪种情况,都不应该是等来的。她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但可以对喜欢的人保持期待。”
然后她关掉备忘录,打开音乐软件,放了一首很老很老的歌。是大学时候常听的,林忆莲的《至少还有你》。以前听这首歌的时候她总会想到张泽栋,想到那句“如果全世界我也可以放弃,至少还有你值得我去珍惜”。她觉得那就是她对他的感情——可以放弃全世界。今晚她重新听了一遍,发现这首歌还有另一句:“我怕时间太快,不够将你看仔细。我怕时间太慢,日夜担心失去你。”她以前没有注意过这句。现在她注意到了。她不想再日夜担心失去谁了。她想要的是那种不必担心、不必猜测、踏踏实实的存在。像妹妹的拥抱,像刘雨晴榛子袋上那张写着“谁碰谁挂科”的纸条,这些东西才是真的。
她关掉音乐。窗外的夜色已经深了,小区里几乎没有人声。偶尔有一辆车从远处驶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很快就消散了。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了看。楼下的玉兰树已经彻底谢了,花瓣落得干干净净,满树都是新绿的叶子,在路灯下油亮油亮地反着光。她想起今天早上出门时在玉兰树下站的那一小会儿,想起自己当时在想——花落了就落了吧,新叶子也挺好看的。现在她还是这么想。
她拉上窗帘,关了客厅的灯,走进卧室。把被子铺好,枕头拍松,把那件旧睡衣的袖子卷起来一截——松紧带松了,不卷起来会滑到手腕上。然后关了台灯,躺下来。
黑暗中她平躺着,眼睛睁着看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小条路灯光,细细的,像一道金色的线。她想起多年前的夜晚,那个鼻青脸肿的小姑娘把妹妹哄睡之后,一个人躺在破旧出租屋的木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漏水的黄色水渍,心里想的是——我要变强,我要爬到谁也伤害不了我的位置,我要让妹妹过上最好的日子。后来她考上了公务员,提拔了正科,搬进了粉刷得雪白的新家。她做到了她承诺给自己的一切。但她一直没有学会一件事——她不需要时时刻刻都是那个保护者。她也可以被保护。可以在妹妹的肩膀上靠一会儿,可以在刘雨晴咋咋呼呼的问候里放松下来,可以在没人看见的时候煮一碗面给自己吃,可以在删掉一个对话框之后不觉得世界少了一个角。她以前总觉得柔软是软弱,眼泪是失败。现在她觉得,能哭出来也是一种本事。因为只有在一个安全的环境里,人才敢哭。她已经安全了。她已经不是那个必须攥紧拳头才能活下去的小姑娘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香味,是前段时间买的那个新牌子,味道淡淡的,不刺鼻。她把被子拉到肩膀上,闭上眼睛。
明天是周五,这周最后一个工作日。上午有会,下午要跑一趟市局。晚上如果妹妹不回来,她就去菜市场买鲫鱼。做鲫鱼汤不需要放很多调料,姜片、葱段、盐,就够了。她以前总是把菜做得很复杂,放很多酱油很多料,结果每次都糊。现在她想试试简单的。简单一点,也许反而更好吃。
窗外有风吹过,玉兰树的叶子哗哗响了一阵,然后归于平静。那条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线也消失了——大概是路灯定时熄灭了。房间沉入完全的黑暗中。
孙嘉灵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又躺了几分钟。她的脑子还在转,想到的事情纷杂而无序——明天开会的材料在公文包里,张明亮发的那份台账有一个数据需要核对,刘大有上次签字确认的维修款拨付凭证要去财务处核实一下,妹妹说刘雨晴的锅包肉可以多放糖,她不知道山东人吃不吃甜,自己那件新的米色风衣明天要不要穿。然后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地沉下去了,像水里的气泡,浮到水面就破了。
最后一个念头是——以后不用在手心里写“不怕”了。她已经不怕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沉沉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