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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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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嘉钰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不是苦涩的笑,不是自嘲的笑,是那种想通了一件事之后发自内心的笑。她想起上学期自己躲在被子里哭的那些夜晚,想起蹲在热水机旁边捡掉在地上的泡面往嘴里塞的那个下午,想起在酒店里对着手机屏幕说出那些恶心的话之后在浴室里拼命搓自己皮肤的那个晚上。那时候她以为那些人是她的朋友。她以为只要自己付出得够多,她们就会喜欢她。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朋友。那只是三个把她当提款机的人。她给她们的钱,她们永远不会还。她给她们的好,她们永远不会记得。但她可以不给了。

赵琳说的那句话其实是在帮她做了一个她一直不敢做的决定。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刘雨晴把泡面碗放到一边,把叉子抽出来放在碗盖上。

“什么怎么办?”

“她们肯定会在班里说你的。赵琳这个人我了解,她最爱干这种事。谁得罪了她,她就拉一圈人在背后编排谁。上学期隔壁班有个女生跟她吵了一架,被她造谣说偷东西。”

“我没有偷东西。”

“我知道你没有。但别人不一定知道。”刘雨晴的表情很认真,“你得做好准备。”

孙嘉钰低下头,把两只脚缩上椅子,盘腿坐着。她想起姐姐在单位里被人使绊子的时候是怎么做的——姐姐从来没有在背后说过任何人的坏话。姐姐做的是把所有的东西都摆到明面上,用事实说话,让对方无话可说。她不觉得自己能像姐姐那样老辣,但她可以学。

“我不打算做什么。”孙嘉钰说,“如果别人来问我,我就告诉他们真话。如果不来问,那他们本来也不会相信我。不信任我的人,我去解释也没有用。信任我的人,我不解释,他们也会来问我。”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哲学了?”刘雨晴瞪大了眼睛。

“跟你学的。”

“我可没教过你这个。”

“你教了。你上次跟我说,有些人笑你,就是想看你哭。你不哭了,他们就没意思了。”

刘雨晴想了一下,好像是有这么回事。那是上学期她为了安慰孙嘉钰说的,那时候孙嘉钰正处在最糟糕的状态里,整个人像一个被扎了好多小孔的气球,到处都在漏气。她当时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孙嘉钰全记住了。

“行。”刘雨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泡面碎屑,“那我就不操心了。你比我想的明白。泡面坨了,不好吃了。走,咱们去食堂再吃点。我请客。”

“怎么又你请?”

“庆祝你会说‘不’了。这个理由够不够?”

“够了。”孙嘉钰站起来穿袜子。那只一直光着的脚在鞋子里焐得有点发潮,穿袜子的时候脚趾头互相蹭了蹭,蹭掉了鞋垫上的碎屑。她把袜子拉好,站起来在原地跳了两下,感觉身体很轻。

“你知道吗,”她说,一边从挂钩上取下外套往身上套,“我刚才其实特别害怕。怕得手都在抖。说话的时候声音也在抖。赵琳肯定听出来了。但是我说完之后,她走了,我坐在这里,发现——”

“发现啥?”

“发现天没有塌。”

刘雨晴靠在门框上等她穿鞋,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忍不住笑出了声。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嘴里那几颗因为嗑榛子磕出来的小豁牙露出来,显得又虎又憨。“天当然没塌。天要是这么容易塌,那还叫天吗?”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宿舍。走廊里飘着晚饭前后的各种味道——有人在热饭,微波炉嗡嗡响,空气中是酱油和剩菜混合的气味;有人刚洗完澡,裹着浴巾从公共浴室那边走过来,拖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啪啪响,经过的时候带过一阵洗发水的甜香。下楼的时候遇到了隔壁宿舍的一个女生,那女生看了孙嘉钰一眼,欲言又止,大概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孙嘉钰对她点了点头,说“嗨”,然后就继续往下走了。背后有没有人在看,她不知道。但她没有回头。

食堂里人不多不少,正好是下午课和晚自习之间的空档期,打菜的窗口不用排队。刘雨晴端着餐盘在各个窗口之间转悠了一圈,最后打了两份红烧肉、一份炒豆芽、一份西红柿炒蛋,外加两碗米饭,摆了一桌子。

“请就请,你整这么多干嘛?”孙嘉钰看着满桌子的菜。

“怕你饿。你一紧张就吃不下饭,我能不知道?”

孙嘉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食堂的红烧肉没有姐姐做的好看,也没有把子肉馆的酥烂,但是放了八角,有家常的味道。她嚼着肉,想起姐姐上次来济南的时候在食堂吃鱼香肉丝的表情,姐姐说“不错”,但脸上的表情分明是“还行吧”。其实她心里知道,姐姐觉得食堂的饭一般。但姐姐在济南待了两天,每一顿都吃得很认真,因为她知道这些都是妹妹平时吃的东西。她想尝尝妹妹每天的生活是什么味道。

“刘雨晴。”

“嗯?”

“五一放假,咱俩去青岛吧。”

刘雨晴抬起头,嘴角还沾着红烧肉的酱汁,一脸意外。“就咱俩?”

“对。咱俩。”孙嘉钰说,“我刚才在想,赵琳来约我的时候,我第一反应其实是想去的。不是因为想跟她一起去,是因为想去看海。我长这么大还没看过海。小时候我姐说要带我去,但一直没去成。她在忙工作,我在忙高考。后来高考完了,她又在忙省检。青岛离济南这么近,高铁一个多小时就到了。我去年一整年都没去过。”

“那你刚才咋不说?”刘雨晴问。

“因为她要我帮她订房。”孙嘉钰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定理,“如果我跟她们一起去,全程肯定是我付钱。订房是我,打车是我,吃饭是我。她们会一直跟我说‘回头转你’,但永远不会转。然后我回来之后又要还花呗,又要吃一个月一块钱的馒头。我可不想再吃一个月馒头了。”

“那你还想去吗?”

“想。”孙嘉钰放下筷子,“就咱俩。AA制。高铁票我自己买,房间我跟你一人一半,吃饭今天你请一顿明天我请一顿。我没钱就不吃海鲜,在海边坐一会儿也行。我就是想去看一眼。”

刘雨晴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开始查高铁票。她是那种说干就干的人,想法还没在脑子里转完一圈,手已经开始行动了。查了一会儿,她抬头说:“五一第一天上午的票还有。两百出头。回来的票也还有。总共路费不到五百。房间的话不住赵琳说的那个网红民宿,我知道一家青旅,在八大关那边,离海边特别近,一个人一晚才九十。你想住几晚?”

“两晚。”

“那就三号回来。还能在家躺一天再上课。”刘雨晴把手机转过来给孙嘉钰看,“我现在就订了?”

“订。”

刘雨晴低下头开始操作。她的大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着,填姓名、身份证号、选座、支付。中间手指头不小心戳错了一个数字,又退回去重新填,嘴里嘟囔了一句东北话的国骂。孙嘉钰坐在对面看着,觉得刘雨晴的手和她的人一样,利索,不拖泥带水,想做什么就直接做。

“好了,来回都订了。”刘雨晴把手机拍在桌上,屏幕上是两张电子票的确认页面,车次、时间、座位号,清清楚楚。然后她端起餐盘里剩的半碗汤,像敬酒一样举起来,对着孙嘉钰说:“来,以汤代酒。庆祝你今天说了‘不’。庆祝你不用再吃馒头了。庆祝咱俩五一去看海。”

孙嘉钰也端起自己的碗,轻轻碰了一下。搪瓷碗碰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不如酒杯清脆,但比酒杯踏实。米饭碗里装着紫菜蛋花汤,汤面上漂着几片葱花,绿绿的,很新鲜。

吃完饭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走廊里的灯亮了一排,把地上的水渍照得反光。孙嘉钰走到自己的宿舍门口,看到门上那张麋鹿贴纸还是上次的样子——一只角断了,只剩一只角孤零零地支棱着。上学期她每次看到这张贴纸都觉得它很可怜,像一个被人打残了的动物。今天她看着它,觉得它看起来像一个战士——断了一只角,还在继续站着。

她推门进去,宿舍里还是只有她一个人。另外两个室友还没回来——那个江苏妹子和另一个本地女孩这学期都回来得晚,经常在图书馆待到闭馆。她走到自己的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一条是班级群里的通知,关于五一调课的安排。一条是刘雨晴发的,把高铁票的订单截了个图发过来,下面跟着五个字:“青岛我们来啦”。还有三条是赵琳发的,她点开来看。

第一条:“小钰,刚才的事你别介意。我就是随口一问,你不去就不去,没关系的。”

第二条:“不过你真的变了。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第三条:“你寒假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孙嘉钰看着这三条消息。她能想象赵琳发这些消息时的表情——不是真心的关心,是一种试探。想知道她为什么突然不听话了。想知道寒假里发生了什么。想知道还能不能继续把她当提款机。如果是上学期,她会立刻回复,解释自己不是针对她,解释自己确实没钱,解释“我还是把你们当朋友的”。她会写很长很长的一段话,反复斟酌每一个字,生怕哪个字用错了让对方不高兴。

她没有回复。她把手机屏幕翻过去,扣在桌面上。然后从笔筒里抽出一支蓝色中性笔,翻过课本的扉页,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很小的字。字迹很工整,和她高考时写在答题卡上的字一样——

“天没有塌。”

写完之后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把课本翻回正在学的那一页,继续看今天的课堂笔记。窗外有人在放音乐,是那种很老的校园民谣,吉他声在夜风里断断续续的,听不出是什么歌。她听了一会儿,然后把耳机戴上,选了一首自己最近单曲循环了很久的歌。是林忆莲的《至少还有你》,姐姐上次说她在家里听了一整晚。她当时觉得奇怪,姐姐从来不跟她说自己在听什么歌。现在她有点明白了。有些歌是听给自己的,不是听给别人的。

她调到单曲循环模式,把声音调到一个刚好能隔绝外界噪音但不会吵到耳朵的音量。然后在笔记本的边角上画了一棵树。她画画不好看,树画得像一个蘑菇。但她给那个蘑菇画了两条对称的枝,每条枝上都画了几片很小的叶子。不是那种营养不良的枯枝,是春天刚发芽的嫩枝,每片叶子都使劲地往外伸着,好像在用全部力气证明自己还活着。

晚上九点半,孙嘉灵的电话打过来了。这是她们姐妹之间不成文的习惯——每晚九点半,如果姐姐没有应酬、妹妹没有晚课,就打个电话。不是视频,是语音。因为语音可以一边做别的事一边聊,不用专门腾出手来举着手机,也不用在意自己的头发是不是乱得像个鸡窝。孙嘉钰接起来的时候正在剪脚指甲,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只手扶着脚,另一只手握着指甲刀。

“乖乖,在干嘛?”

“剪脚指甲。”孙嘉钰说,“姐你等一下啊,这个剪完。”

咔嚓一声,最后一片指甲落在地上。她把指甲刀放下,把手机拿好,整个人翻到床上躺着。上铺的床单是新换的,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和她在家用的是一个牌子。姐姐在网上给她买的,一买就是一箱,够她用一整个学期。

“好了。姐你说。”

“没什么大事。就是问问你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孙嘉钰停顿了一下,“姐,今天我跟赵琳她们说不去了。她们叫我五一去青岛,让我先垫钱。我说我没钱,我说花呗也要还,我说不想再透支了。我还说上次买口红那些钱她们还没转我。全部说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孙嘉灵说:“那她们怎么说?”

“没说什么。赵琳说以后别跟她们玩了。然后就走了。”

“你难过吗?”

“不难过。有一点怕。但是不难过。”孙嘉钰把腿翘在墙上,脚趾在白色墙面上慢慢画着圈,“而且刘雨晴说五一跟我一起去青岛。就咱俩。高铁票已经订好了。她订的,我转了她一半。姐,我要去看海了。”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片刻。窗外有火车经过,汽笛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一声长,一声短,然后消失了。孙嘉灵的声音在汽笛声消散之后才响起来,有点远,但很清晰。

“乖乖。”

“嗯?”

“你太棒了。”

这四个字说得很慢,好像每一个字都要确保自己完全被接收到。不是那种随口一说然后马上转到下一个话题的客套话。是认真地、郑重地、把一个结论写在纸上的那种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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