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施星辰没有立刻说话。
这一刻,织署门前安静得只听得见呼呼的风声。
柳府吏站在一旁,握着竹简的手却慢慢紧了些。
往年宫中征人,不过记借役。
人去宫里做活,册却仍在原府。
役满,再放归旧册便是。
可这一回不同。
织署如今重新造册。
昨日太宰府又亲自来接旧册。
蔡府今日急着来领阿绿,是怕人一旦真记进织署正册,后头便再难领回去了。
施星辰声音微沉,道:
“蔡大人的意思,是要把人领回去?”
那管事拱手道:
“阿绿原是蔡府后院在册之人,自小养在府里,如今原册未销,自该回府。”
施星辰淡淡道:
“她已入织署正册。”
“往年宫中征人,也不过记借役。”那管事低着头,语气却并不退,“如今织署重新造册,连原册也要一并清了么?”
门前那些刚入册的织娘神色都紧张起来。
有人低低议论:
“真记进织署册里了?”
“以后真可以不用回原府?”
“从前可没见过这么记人的……”
柳府吏脸色愈发发沉。
他最怕的,便是有人当众把这层纸挑破。
施星辰却没接那“借役”的话,顺着说,织署便先矮了一头。
她顿了顿,忽然便有了主意。
昨日太宰府既自己伸手接了旧册,那今日这麻烦,便轮不到织署来扛。
他们既想插手,如今便也该替织署挡事。
她只转头问柳府吏:
“太宰府的人,昨日是不是已经来过了?”
柳府吏忙应:
“是。”
“原册是不是也已交他们清理?”
柳府吏顿了顿。
“……是。”
施星辰这才重新看向那管事。
“既如此,蔡府若有分说,便去问太宰府。”
她声音不高。
“织署这里只认王命、认试手、认正册。”
那管事脸色终于变了些。
“大王命织署扩坊,蔡府自然不敢阻拦。”他说,“可阿绿既是府中旧人,总不能人一入册,原主家便连问也不能问。”
“问,自然能问。”
施星辰语气平静。
“只是如今管原册的人,不在织署。”
她这句话说得轻,柳府吏却听得眼皮一跳。
这位施夫人,是真会顺手推事。
昨日太宰府的人刚接过旧册,今日她便一句不落地全推了过去。
偏偏这话还真挑不出错。
门前静了片刻。
那管事抬头看了施星辰一眼。
这一回,那目光里已不只是先前那点试探。
施星辰却没退。
她知道自己拿着王令,又有未央宫的背书,蔡府拿她没办法。
再说还有太宰府当挡箭牌。
两人僵持片刻。
那管事终究还是拱了拱手。
“既如此,小人自会回府禀明。”
施星辰没再说话。
那管事顿了顿,只得低头退了出去。
蔡府的人一走,门前却没有立刻松下来。
那些已入册的织娘仍站在原地,低低议论着。
“入册真不用回原籍?”
“太宰府真会清原册?”
“织署真护得住人?”
声音压得低,却还是一句句钻进人耳里。
柳府吏握着竹简,半晌没动。
他方才虽一直没出声,后背却早已起了层薄汗。
今日若真让蔡府把人领走,后头这本正册,便再没人当回事了。
阿绿仍低着头。
方才蔡府的人在时,她一直死死攥着袖口。如今人走了,那口气一松,指节反倒白得更厉害。
荆儿轻轻碰了碰她,小声道:
“人都走了。”
阿绿眼眶发红,却只是点头,没敢出声。
施星辰看了她一眼,心里却难得生出一点轻快。
至少这一回,人留下了。
而且麻烦也顺势推去了太宰府。
昨日伯嚭的人既抢着来接旧册,那如今这烫手东西,自然也该轮到他们抱着。
二
第二日一早,织署门前又排起了长队。
昨日蔡府来领阿绿的事,显然已经传开了。
不少陪人来的管家婆子站在后头,一边低声说话,一边悄悄往织署里瞧。
施星辰从廊下出来时,心情甚至比昨日还松快些。
蔡府到底没把人领回去。
太宰府又已经接了旧册。
她昨夜躺下时,甚至还觉得,这事大约算是压住了。
后面无非就是照着扩坊、招人、开机。
她从前看古装剧,王令大于天,令压下来,下头再不情愿,也总得照办。
如今自己手里拿着王命,又有未央宫背书,还有太宰府挡在前头。
各府便是真不高兴,也该老老实实把人送来。
可今日第一轮试手下来,施星辰脸上的那点轻快,便慢慢淡了。
“下一个。”
“不会。”
“再下一个。”
李媪站在机前,脸色越来越难看。
后头一个小婢子被吓得眼圈通红,连丝都不敢碰。
旁边陪来的婆子忙赔笑:
“她年纪小,还没学几年……”
李媪还没开口,旁边坐着理丝的沈媪已经淡淡道:
“没碰过主机的人,也送来试吴锦?”
那婆子脸上一僵。
“宫里如今倒挑得紧。”
她嘴上仍赔着笑,话里却多少带了点酸气。
“往年征人,可没这么难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