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媪终于抬了抬眼。
“往年征人,是往宫里做役。”
“如今织署要的,是上吴锦机。”
她声音不高。
“不会守纹的人,留下也是废丝。”
那婆子顿时不敢再吭声。
施星辰站在后头,眉头却一点点皱了起来。
今日送来的人,比昨日还多。
可真正碰过细机的,却少得厉害,甚至还有不少是厨房调来的粗使婢子,手上全是裂口。
李媪连机都不让她们碰。
“下一个。”
“再下一个。”
前头人来人去。
真正留下的,却没几个。
施星辰慢慢觉出不对了。
自己昨日虽拿王命压住了蔡府,可王命归王命。
人,人家照样送。
可送什么人,却是另一回事。
她心里生起一股闷火:
这不就是后世常说的——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可明知道别人是在敷衍,偏偏又挑不出明错。
前头一个管家婆子低声嘀咕:
“人不是照册送来了么……”
施星辰一下抬头。
那婆子立刻闭了嘴。
可那句话,却像根细针一样扎进了她心里。
是啊。
人,人家已经送来了。
王命,他们也认。
可送来的,却全不是织署真正要的人。
三
这一日直到傍晚,织署新入册的人也不过十来个,都是各坊送来的织娘。
柳府吏坐在案后,翻着竹简,眉头一直没松开。
前几日最顺的时候,一日能留三四十人。
如今从早到晚,却连二十个能守机的都挑不出来。
李媪气得直骂:
“这哪是送织娘。”
“分明是拿人头来应名。”
旁边沈媪却没接这话。
她低头慢慢理着丝,只淡淡道:
“真会做活的,谁舍得往外送。”
屋里静了一瞬。
施星辰站在廊下,脸沉得能拧出水。
柳府吏低声道:
“照今日这速度,后头怕还差不少人。”
施星辰问:
“还差多少?”
“真正能守机入册的,只有百来人,至少还差八九十人。”
八九十人。
施星辰指尖微微一紧。
她心里那股火气一点点顶了上来。
在她认知中这个时代做事,王命压下来,谁敢这样敷衍?
难道他们当真一点不怕夫差追责?
施星辰沉默了很久,忽然转身。
“备车。”
青禾一怔。
“夫人要去哪?”
施星辰眼底还压着那股火气。
“司空府。”
既然蔡嵬管人册、管役调。
那如今各府阳奉阴违,他总不能不管。
四
司空府里,蔡嵬正在看册。
听见施星辰来了,他连头都没抬。
“施夫人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司空府了。”
施星辰如今正压着火,也懒得绕。
“大王令织署扩坊,外销吴锦,得长期利源。”
“想必蔡司空也是知晓这其中的厉害。”
蔡嵬翻了一页竹简。
“那是自然,各府都未敢怠慢,不是已经按照未央宫指令送人去应征了吗?”
“我府婢子阿绿不是也已经入册了吗?”
施星辰冷哼一声。
“可各府今日送来的人,却根本不能用。”
蔡嵬没停手,继续翻着竹简:
“哦?”
“不是粗使婢子,就是连机都没碰过的小丫头。”施星辰声音发沉,“你们这是敷衍王命,若耽误了那三百匹吴锦,怕司空担待不起。”
蔡嵬这才慢慢抬头。
“施夫人,话可不要乱说”
“各府送的都是从小养在府里的婢子,本就是做惯粗活杂役,有些做不了吴锦,那也寻常。”
“是你们选不中,但你不能说我们耽误王命,没送人吧?”
施星辰噎住了。
她今日最憋闷的,偏偏就是这句话。
人,人家确实送了。
她压了压气。
“未央宫要征用的是各府能干织机细活的人。”
蔡嵬看了她一眼,淡淡笑了。
“施夫人”
“各府养个会守细机的人,不容易,她们也是各府安身的根。”
“一句扩坊,便想把养了十几年的人收进织署。”
“凭什么?”
施星辰皱眉,下意识便想说“凭王命”。
可话到嘴边,却忽然顿了一下。
她回想今日柳府吏及老织娘的话,他们只是抱怨没送好使的人,但没说各府有什么错。
难道自己又错了,这里的王,也并不能随意拿走各府养了十几年的人?
蔡嵬重新低头翻册。
“往年宫里征人,记的是借役。”
“役满,人回原册。”
“如今织署重新造册,各府自然先护自己的手。”
“大王要吴锦,也不会叫各府把婢子白送出来。”
施星辰站在那里,一时没说话。
她第一次发现——
眼前这个春秋,和她后世理解的“王命天下”,根本不是一回事。
第二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