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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争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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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蔡嵬离开后,伯嚭并未立刻去翻案上那卷竹简。

他靠在凭几旁,手指在案边轻轻敲着,目光落在灯下。

过了许久,他才问:

“今日各府后院入册的,可多?”

那小吏忙应道:

“好像只一个蔡府阿绿。原是依旧例送去应名,谁也没想到,竟真记进了织署正册。”

伯嚭听完,没说话。

案上那盏茶已经凉了,细白的水汽早散尽了,只余一点浅淡茶色映在灯下。

三百匹吴锦还压在前头。

施夫人扩坊招人,是大王亲口点过头的,若真顺着蔡嵬的意思把口子收死,未央宫不好交代,后头那批锦也未必拼得出来。

可蔡嵬的话,也不能当没听见。

今日若顺着阿绿开了这个口子,明日递到太宰府案上的,便不止一个蔡府。

伯嚭垂眼看着那盏凉茶,淡淡道:

“去未央宫递个话。”

那小吏忙俯身。

“太宰请吩咐。”

“织署既正式收人,册便不能乱。告诉君夫人,太宰府可派人过去,协助造册。凡入织署者,原先归哪一府、哪一坊、哪一里荐来,都先理清。”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筛人是未央宫的事。”

“太宰府不插手。”

那小吏低头应是。

伯嚭抬了抬手,示意他退下。

屋里重新静下来。

伯嚭端起那盏凉茶,沾唇一口,又慢慢放回案上。

施夫人如今动的,已不只是织机和织娘。

二

未央宫里灯已点了两重。

外头夜色沉下来,殿中反倒越发亮。案上竹简摊着,旁边还压着一块记次序的木片。姜月坐在长案后,并未先说话,只在施星辰进来时抬了抬眼。

“坐。”

施星辰行礼后依言在案旁坐下。

秋婵把一卷新送来的竹简轻轻放到她手边,随后退开半步。

姜月道:

“太宰府刚递来的话。”

施星辰低头把竹简展开,先看了两眼。

那上头字不多,意思却清楚:

织署既正式收人,册便不能乱。

太宰府可派人协助造册,凡入织署者,原先归哪一府、哪一坊、哪一里荐来,都先理清。

筛人之事,仍归未央宫。

施星辰看完,指尖还停在简边,半晌没动。

姜月望着她。

“看出什么了?”

施星辰这才把竹简轻轻合上。

“君夫人,太宰不是来拦的。”

姜月没接,只等她往下说。

施星辰垂眸看了一眼案边木片,声音很轻。

“可也不是单来帮忙。”

殿里静了静。

姜月手指在案边轻轻点了一下。

“说下去。”

施星辰没有立刻答,只把那卷竹简放平,手指在“协助造册”四字上轻轻一按。

“筛人还归织署,可册若叫太宰府的人理,谁先记,谁后记,哪一家要再查一查,哪一家能先过,便都能拖。”

她说到这里,才抬眼看向姜月。

“不插手筛人,也一样能捏住入册。”

姜月神色未动。

“那你的意思呢?”

施星辰答得很快。

“太宰府本就管人册,没有挡的理由。”

秋婵心里一跳,下意识抬了下眼。

施星辰却已继续道:

“册要理,不是不该理。可谁能进、谁能留,还是织署说了算。”

姜月看着她。

“凭什么?”

施星辰把话放得很平。

“凭织署担着三百匹锦的责。”

“人是织署挑的,机是织署试的。过了这一轮,记进正册,就算真正入了织署。”

她顿了顿,才又添了一句:

“若谁都能送来,又谁都能领回去,后头再挑多少轮,也留不住真熟手。”

殿里一时无人出声。

姜月听完,只又问了一句:

“那这话怎么回?”

施星辰沉默片刻,道:

“回太宰府”

“织造扩坊事涉长期利源,织娘一入正册,便归织署管。”

“未央宫请太宰府协助旧册清理,避免纠缠不清。”

说完,她便收住了。

太宰想搞平衡术,那就借这把刀来斩断各府麻烦绳。

姜月看了她一会儿,缓缓道:

“你倒会挑地方立规矩。”

这话听不出喜怒。

施星辰没接,只安静坐着。

灯火映在案上,把那卷竹简边角照得一明一暗。秋婵候在旁边,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过了片刻,姜月转头看向秋婵。

“去回话。”

“就照施夫人的意思回。”

秋婵应了声“是”,忙退了出去。

殿里又静下来。

姜月这才把案上另一卷册简往施星辰那边推了推。

“太宰府的人若真来了,后头盯着你的眼只会更多。”

施星辰低头看着那卷未展开的册简,轻轻嗯了一声。

她知道。

可话既已说出去,眼下便没有再往回收的道理。

三

试手过去后,织造署里传出来一句话。

施夫人挑人,不问来历。

只看会不会织。

只看上机能不能过。

这话传进姑苏城里,先动的是各府后院。

这些年后院里的奴婢,原本什么活都沾。挑水,烧火,浆洗,缝补,哪处缺手,便往哪处填。会织这回事,从前也不过是在杂活缝里偷出来的一点本事。

如今却不同了。

只要会上机,过得了试手,便能入织署正册。

不过两日,那些原本埋在粗活里的女婢,心思都活了。

有的从前在织室帮过工,夜里便借着收拾旧线的工夫,把手上的活重新捡起来。也有些平日总被支去烧水、搬柴的,开始有意躲开杂活,只说去前头帮着理线、分丝。

她们不敢把话说明。

可那点心思,后院里谁都看得出来。

都想去。

都在打听。

打听织造署怎么挑人,机房里先试什么,后试什么,施夫人看什么,老织娘还问什么。

一到夜里,后院角落里便全是压低了的说话声。

"前头说了,只看手上活。"

"若真能进正册,往后就不必日日在后院熬着了。"

"阿绿都进去了,咱们为什么不成?"

这些话一起,后院婆子们立刻警觉起来。

她们怕的,不是有人去试一试。

是手底下的人心散了,再不肯安生做杂活。

于是各府里都压了起来。白日里盯得更紧,见人往织室那边靠,张口便骂;有的索性把能碰到丝线、机架的活先收了,不许后院那些婢子再沾。

可越是这样压,底下的人心思反倒越浮。

而另一头,陈坊的灯,这一夜亮到后半夜。

坊主坐在案前,手里那卷名册摊着,翻来翻去,指头总落在那几个名字上,又总在最后挨个移开。

"阿奎上回赶的那批货,还没交。"

管事立在边上,声音压得低。

"这时候把她送去,后头那几匹重锦,交付要往后再推。"

坊主没说话。

指头又落在"阿奎"那行字上。

那是个四十出头的妇人,手稳,能守重机,也能带后头几个小学徒。陈坊眼下这批活,有一半压在她手上。

可若不去,织造署那边便又只能看旁人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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