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蔡嵬离开后,伯嚭并未立刻去翻案上那卷竹简。
他靠在凭几旁,手指在案边轻轻敲着,目光落在灯下。
过了许久,他才问:
“今日各府后院入册的,可多?”
那小吏忙应道:
“好像只一个蔡府阿绿。原是依旧例送去应名,谁也没想到,竟真记进了织署正册。”
伯嚭听完,没说话。
案上那盏茶已经凉了,细白的水汽早散尽了,只余一点浅淡茶色映在灯下。
三百匹吴锦还压在前头。
施夫人扩坊招人,是大王亲口点过头的,若真顺着蔡嵬的意思把口子收死,未央宫不好交代,后头那批锦也未必拼得出来。
可蔡嵬的话,也不能当没听见。
今日若顺着阿绿开了这个口子,明日递到太宰府案上的,便不止一个蔡府。
伯嚭垂眼看着那盏凉茶,淡淡道:
“去未央宫递个话。”
那小吏忙俯身。
“太宰请吩咐。”
“织署既正式收人,册便不能乱。告诉君夫人,太宰府可派人过去,协助造册。凡入织署者,原先归哪一府、哪一坊、哪一里荐来,都先理清。”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筛人是未央宫的事。”
“太宰府不插手。”
那小吏低头应是。
伯嚭抬了抬手,示意他退下。
屋里重新静下来。
伯嚭端起那盏凉茶,沾唇一口,又慢慢放回案上。
施夫人如今动的,已不只是织机和织娘。
二
未央宫里灯已点了两重。
外头夜色沉下来,殿中反倒越发亮。案上竹简摊着,旁边还压着一块记次序的木片。姜月坐在长案后,并未先说话,只在施星辰进来时抬了抬眼。
“坐。”
施星辰行礼后依言在案旁坐下。
秋婵把一卷新送来的竹简轻轻放到她手边,随后退开半步。
姜月道:
“太宰府刚递来的话。”
施星辰低头把竹简展开,先看了两眼。
那上头字不多,意思却清楚:
织署既正式收人,册便不能乱。
太宰府可派人协助造册,凡入织署者,原先归哪一府、哪一坊、哪一里荐来,都先理清。
筛人之事,仍归未央宫。
施星辰看完,指尖还停在简边,半晌没动。
姜月望着她。
“看出什么了?”
施星辰这才把竹简轻轻合上。
“君夫人,太宰不是来拦的。”
姜月没接,只等她往下说。
施星辰垂眸看了一眼案边木片,声音很轻。
“可也不是单来帮忙。”
殿里静了静。
姜月手指在案边轻轻点了一下。
“说下去。”
施星辰没有立刻答,只把那卷竹简放平,手指在“协助造册”四字上轻轻一按。
“筛人还归织署,可册若叫太宰府的人理,谁先记,谁后记,哪一家要再查一查,哪一家能先过,便都能拖。”
她说到这里,才抬眼看向姜月。
“不插手筛人,也一样能捏住入册。”
姜月神色未动。
“那你的意思呢?”
施星辰答得很快。
“太宰府本就管人册,没有挡的理由。”
秋婵心里一跳,下意识抬了下眼。
施星辰却已继续道:
“册要理,不是不该理。可谁能进、谁能留,还是织署说了算。”
姜月看着她。
“凭什么?”
施星辰把话放得很平。
“凭织署担着三百匹锦的责。”
“人是织署挑的,机是织署试的。过了这一轮,记进正册,就算真正入了织署。”
她顿了顿,才又添了一句:
“若谁都能送来,又谁都能领回去,后头再挑多少轮,也留不住真熟手。”
殿里一时无人出声。
姜月听完,只又问了一句:
“那这话怎么回?”
施星辰沉默片刻,道:
“回太宰府”
“织造扩坊事涉长期利源,织娘一入正册,便归织署管。”
“未央宫请太宰府协助旧册清理,避免纠缠不清。”
说完,她便收住了。
太宰想搞平衡术,那就借这把刀来斩断各府麻烦绳。
姜月看了她一会儿,缓缓道:
“你倒会挑地方立规矩。”
这话听不出喜怒。
施星辰没接,只安静坐着。
灯火映在案上,把那卷竹简边角照得一明一暗。秋婵候在旁边,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过了片刻,姜月转头看向秋婵。
“去回话。”
“就照施夫人的意思回。”
秋婵应了声“是”,忙退了出去。
殿里又静下来。
姜月这才把案上另一卷册简往施星辰那边推了推。
“太宰府的人若真来了,后头盯着你的眼只会更多。”
施星辰低头看着那卷未展开的册简,轻轻嗯了一声。
她知道。
可话既已说出去,眼下便没有再往回收的道理。
三
试手过去后,织造署里传出来一句话。
施夫人挑人,不问来历。
只看会不会织。
只看上机能不能过。
这话传进姑苏城里,先动的是各府后院。
这些年后院里的奴婢,原本什么活都沾。挑水,烧火,浆洗,缝补,哪处缺手,便往哪处填。会织这回事,从前也不过是在杂活缝里偷出来的一点本事。
如今却不同了。
只要会上机,过得了试手,便能入织署正册。
不过两日,那些原本埋在粗活里的女婢,心思都活了。
有的从前在织室帮过工,夜里便借着收拾旧线的工夫,把手上的活重新捡起来。也有些平日总被支去烧水、搬柴的,开始有意躲开杂活,只说去前头帮着理线、分丝。
她们不敢把话说明。
可那点心思,后院里谁都看得出来。
都想去。
都在打听。
打听织造署怎么挑人,机房里先试什么,后试什么,施夫人看什么,老织娘还问什么。
一到夜里,后院角落里便全是压低了的说话声。
"前头说了,只看手上活。"
"若真能进正册,往后就不必日日在后院熬着了。"
"阿绿都进去了,咱们为什么不成?"
这些话一起,后院婆子们立刻警觉起来。
她们怕的,不是有人去试一试。
是手底下的人心散了,再不肯安生做杂活。
于是各府里都压了起来。白日里盯得更紧,见人往织室那边靠,张口便骂;有的索性把能碰到丝线、机架的活先收了,不许后院那些婢子再沾。
可越是这样压,底下的人心思反倒越浮。
而另一头,陈坊的灯,这一夜亮到后半夜。
坊主坐在案前,手里那卷名册摊着,翻来翻去,指头总落在那几个名字上,又总在最后挨个移开。
"阿奎上回赶的那批货,还没交。"
管事立在边上,声音压得低。
"这时候把她送去,后头那几匹重锦,交付要往后再推。"
坊主没说话。
指头又落在"阿奎"那行字上。
那是个四十出头的妇人,手稳,能守重机,也能带后头几个小学徒。陈坊眼下这批活,有一半压在她手上。
可若不去,织造署那边便又只能看旁人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