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一出,屋里一时没人接。
先前那点恼,像一下被拉长了。
“若真照这个挑法,后头不送些真会的过去,怕是一个也进不去。”文坊管事压着声音,“可真把最好的那几个送进去,坊里眼下这批活谁来顶?”
陈坊坊主没接话,只用手指在案边一下一下敲着。
先前他们舍不得真送好手,只想着拿次一等的人去挣一等的脸。进了吴宫,自然有名声;进不去,也不过白跑一趟。可如今这算盘叫施夫人一手拨翻了。
再拿半吊子的人去,只怕还是一样丢脸。
可真把最好的那拨送进去,眼下坊里的活又先要受损。
“还送不送?”陈坊坊主忽然问。
文坊管事沉默了半晌。
“送。”
这一个字出来,连他自己都像压了压牙根。
窗外的夜已经压下来。
两坊都挨在城东,这一夜,灯亮得比平日都久。
谁都不痛快。
可谁也不敢真说,从此就断了往吴宫送人的念头。
三
蔡府后院里,消息也传回去了。
阿绿没回来,回来的是领她出去的婆子。
她进了门,原本只想悄悄把话递给管事娘子,不想前院那边刚巧有人在,问了两句,话便转到了正院里。
蔡嵬并未亲自在后院听这点细碎回话。
可等到傍晚时分,他已知道了个大概。
蔡府送去的那个后院婢女,不但没被一句话打回来,还真在织署记了名。
他听完,半晌没说话。
屋里伺候的人也不敢先出声。
过了很久,他才把手里那卷竹简放下,淡淡问了一句:
“是施夫人亲自看的?”
下头的人忙应是。
“内府柳府吏和织署的人都在,施夫人也亲自坐在那里,一轮轮看下来的。”
蔡嵬神色没变,只抬手掸了掸袖口。
“她倒真敢。”
这句并不重。
可屋里的人都不由把头低下去了些。
若只是一个后院婢女,原也不算多大的事。可阿绿的名字一旦真记进织署,蔡嵬便不能只当后院少了一个使唤人。
各府后院里的婢女、织奴、粗使,本都有各自归属。今日蔡府送去一个阿绿,若真能叫未央宫顺顺当当记下,开了先例,以后吴宫随时都可用各种名义找各府要人。
蔡嵬站起身,慢慢往外走。
“备车。”
下头人一愣,忙追问:“大人是要——”
“去太宰府。”
四
伯嚭见到蔡嵬时,天色已经擦黑。
太宰府内灯火早早亮起,前庭廊下的风比外头更冷些。蔡嵬并不绕弯,进门坐定后,先问了伯嚭一句吴宫织署近来可还安稳,随后才把话轻轻带到阿绿身上。
“今日未央宫选工,听说施夫人亲自坐着看了一整日。”
伯嚭端着盏,神色未动。
“听说是这么回事。”
蔡嵬笑了笑。
“施夫人上心,原也是替大王和君夫人分忧。只是她这样记人,怕后头要生麻烦。”
伯嚭这才抬眼看他。
“什么麻烦?”
蔡嵬语气仍旧平。
“各府后院的人,虽说不值什么大事,可终究各有归属。今日送去应名,原是应未央宫的令,不叫人说不为大王分忧。可若一经记册,便真留在织署,那后头人籍、工役、主奴边界,便都要乱。”
伯嚭没接。
蔡嵬便继续往下说。
“今日记一个阿绿,明日别家后院的杂役听说了,也都往织署里去。到时候,是谁的人,归谁管,还算不算原来的册里人手?再往后,其他内府署衙也来找各府要熟手,各府自己还要不要过?”
屋里灯火静静跳了一下。
伯嚭仍旧不动声色,只把盏轻轻放回案上。
蔡嵬看着他,语气又缓了一分。
“未央宫扩坊,是大王之意,自然没人敢拦。可收人一事,若只看手艺,不看归属,后头是要出乱子的。”
他顿了顿,才把话说透。
“施夫人这样做,不妥。”
话说到这里,蔡嵬就停下了。
伯嚭没有立刻答。
案上那卷尚未翻完的竹简还摊着,旁边灯火照下去,映得字迹一行行都极清。
过了半晌,他才慢慢问:
“阿绿真记上了?”
蔡嵬道:“记上了。”
伯嚭听完,手指在案边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
他并未立刻说施星辰对,也未立刻说蔡嵬错。
灯影落在两人之间,谁都没再急着往下说。
而织署那边,一整日的试手方才落定。机房门前的风声,到这时,已送到了太宰府案上。
第二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