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挂着“数据收容间”牌子的铁门,比沈清辞想象中要轻得多。
当她握住冰冷的把手,用力推开时,预想中的沉重阻力并没有出现。门轴发出了一声干涩的呻吟,像是许久未曾上油的老机器,在抗议这突如其来的打扰。
“吱呀——”
门开了。
沈清辞握紧袖中的检票钳,身体紧绷,做好了应对突发状况的准备。然而,门后的景象,却让她愣住了。
这不是她想象中的高科技指挥中心,没有闪烁的屏幕,没有复杂的仪表盘,也没有那个掌控一切的“列车长”。
这是一个……仓库。
一个巨大、杂乱、充满了腐朽气息的仓库。
房间很大,呈长方形,四壁是裸露的混凝土,上面布满了水渍和霉斑。头顶悬挂着几盏昏暗的白炽灯,灯泡上缠满了蜘蛛网,光线在灰尘中艰难地穿行,投射出一道道浑浊的光柱。而在房间的地面上,堆满了东西。
无数把椅子。有地铁车厢里的折叠椅,有办公室里的转椅,有公园里的长椅,甚至还有婴儿坐的高脚椅。它们被乱七八糟地堆叠在一起,像是一座座沉默的山丘,填满了整个空间。
而在这些椅子的海洋中央,有一条狭窄的、蜿蜒的小路,通向房间的最深处。
沈清辞迈步走了进去,脚下的地板发出空洞的回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味道。那是……旧皮革、发霉的木头,以及一种淡淡的、类似于福尔马林的混合气味。
这是“死亡”的味道,是“被遗弃物”的味道。
沈清辞一边走,一边观察着周围的椅子。
每一把椅子上,都坐着一个人。
不,那不是人,那是“模特”,是……“残次品”。它们有着人类的轮廓,穿着人类的衣服,但脸上没有五官。
平滑,苍白,像是一颗颗煮熟的鸡蛋。
有的模特穿着乘务员的制服,手里还拿着检票钳;有的穿着西装,提着公文包;有的穿着校服,背着书包。
它们静静地坐在那里,姿态各异。有的在低头看书,有的在托腮沉思,有的在打瞌睡。就像是一幅定格的、无声的群像画。
沈清辞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头皮。她认得这些衣服。那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模特,制服的腋下有着和“假乘务长”一模一样的烫痕线。
那个背着书包的模特,书包上的挂饰,正是她在早餐时看到的那个“六指大叔”掉落的钥匙扣。
这些……都是“被删除”的数据。是那些在“重构”过程中,因为出现Bug而被系统废弃的“NPC”。它们并没有被彻底抹除,而是被运送到了这里,这个列车的“垃圾场”。
它们被剥夺了面孔,被剥夺了声音,被剥夺了存在的意义,变成了一个个沉默的模特,在这里等待着最终的销毁。
“这就是……列车的真相吗?”
沈清辞低声喃喃。她继续往前走,目光在这些无面模特身上扫过。
突然,她的脚步停住了。
在距离她不到五米的地方,有一把红色的丝绒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模特”。它穿着一件黑色风衣,兜帽压得很低,腿上放着一本合上的书,双手交叠放在封面上。
这个姿势,这种装束……
沈清辞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她认得这个身影,是无面人。
“是你……”
沈清辞的声音有些颤抖,她慢慢地走过去。当看清“模特”的脸时,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张脸,依旧没有五官,平滑、苍白。但是,在它的风衣领口,别着一枚工牌。
那是一枚破旧的、沾满灰尘的工牌。上面的照片已经模糊不清,但沈清辞还是辨认出了上面的字迹:
“乘务员:000”
“姓名:沈……”
后面的字被一道深深的划痕盖住了,看不清。但那个编号“000”,却让沈清辞感到一阵眩晕。
000。
初始编号。
原型。
那个“无面人”,并不是什么神秘的NPC,也不是列车的引导者。
他是第一个进入这个列车的“沈清辞”。
是第一个试图反抗,然后失败,被剥夺了面孔,变成了“废弃品”的……她自己。
“原来……你也在这里。”
沈清辞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枚工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工牌的瞬间。
“滋——”
房间里的灯光突然剧烈地闪烁起来。那种熟悉的、打印机喷头移动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
这一次,声音不是来自四面八方,而是来自……地下。来自那些堆叠在一起的椅子下面。
沈清辞猛地低头。
她看到地板上的缝隙里,正在渗出黑色的液体。那些液体像是有生命一样,快速地蔓延,汇聚,形成了一行行扭曲的文字。
“警告……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