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将整个苏府笼罩在一片死寂的阴霾之中。府深处的密室,藏在地底数丈,四壁由青石板砌成,密不透风,连一丝半点声响都无法外泄,是苏家商议绝密要事的所在。室内只在正中案几上点了一盏羊角烛,昏黄微弱的光影摇曳不定,将父子二人的脸映得阴晴交错,忽明忽暗,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挥之不去的阴冷与焦灼。
苏太尉端坐在上首的梨花木扶手椅上,身板挺直,面容刚毅,平日里在朝堂上总是一副沉稳持重的模样,此刻却面色沉凝如冰,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戾气。他指尖戴着一枚墨玉扳指,正一下下轻轻叩着扶手,节奏缓慢,却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每一次敲击,都似敲在人心尖上,让本就压抑的气氛愈发凝重。下首侧身坐着他的长子苏明轩,一身锦袍,身姿挺拔,眉头紧蹙,神色间满是急切与凝重,双手不自觉地攥成拳,指节泛白,显然心中早已焦躁不已。
“宫中刚传来绝密消息,东宫近几日异动频频,太子的心腹卫二,数月前悄然离京,未声张半分,一路南下,方向正是江南湖州。”良久,苏太尉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如同鬼魅低语,在密闭的空间里悠悠散开,生怕被隔墙之耳听去半分。
苏明轩闻言,脸色骤然一变,身子猛地往前倾了几分,眼中满是震惊:“湖州?那不是……那不是当年密妃林婉柔的籍贯所在,林家旧宅的所在地吗?”话说到一半,他下意识地压低声音,眼中的震惊转为浓重的不安,太子竟会查到那个地方,分明是盯上了数十年前的旧案,盯上了他们苏家。
“不错。”苏太尉当即截断他的话,眸中寒光骤然一闪,如同淬了毒的利刃,森冷骇人,“太子定然是查到了密妃与我苏家的隐秘关联,才会派心腹悄无声息前往湖州,追查林家当年的旧事。”
他顿了顿,指尖敲击扶手的动作微微加重,墨玉扳指与木质扶手相撞,发出细微的脆响:“当年林家灭门,我们做得极为干净,买通地方官府,以山匪劫杀草草结案,按理说不该留下任何把柄。可世间之事,最怕夜长梦多,时隔数十年,难保当年没有漏网之鱼,若是真被太子寻到了什么活口,或是查到了一星半点线索,后果不堪设想。”
苏明轩再也坐不住,猛地起身上前一步,站在案前,面色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父亲,此事绝非小事,是关乎我们苏家满门存亡的大祸!太子素来心思缜密,一旦被他握住实质性的证据,咱们苏家上下数百口人,都将万劫不复,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更何况,密妃当年留下的那封密函,至今下落不明,若是那密函真的被太子找到,咱们便是百口莫辩,必死无疑!”
提及“密函”二字,密室之中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连摇曳的烛火都似颤了一颤。
那封密函,是悬在苏家头顶数十年的一柄利剑,是埋在他们身边的定时炸弹。数十年来,苏家父子寝食难安,想尽了一切办法搜寻其下落。先帝时期,苏老爷子便暗中派心腹宫人,将密妃生前居住的长乐宫翻了底朝天,砖缝、暗格、梁柱,无一遗漏,却始终一无所获;后来苏贵妃入宫,得宠掌权,又数次借着整理旧宫、清扫偏僻宫苑的名目,派人彻查长乐宫和冷宫各处,依旧半点踪迹都无。
他们从当年长乐宫的宫人口中得知,密妃死前数日,频繁孤身潜入冷宫,行迹诡异,笃定那封记载了苏家胁迫密妃、结党营私所有内情的密函,必定被藏在了冷宫一带,可冷宫荒芜,断壁残垣无数,具体藏在何处,却是半点头绪都没有,这也成了苏家数十年的心腹大患。
“冷宫那边,你姑姑苏贵妃早已安排妥当,安插了最可靠的老嬷嬷过去,日夜盯守着沈清辞与那个疯癫的林贵人,不敢有半分松懈。”苏太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焦躁与杀意,缓缓说道,“至今传回的消息,都说那沈清辞整日浑噩度日,形如废人,林贵人疯疯癫癫,只知守着石阶哭闹,暂无任何异常举动。”
“可太子既然已经动了,已经把手伸向了湖州旧事,我们便绝不能坐以待毙,任由他一步步逼近真相,否则,等待苏家的,只有覆灭一途。”苏太尉的语气愈发狠厉,眼中再无半分迟疑。
他沉默片刻,目光死死锁定苏明轩,周身散发出森然的杀气,语气狠绝冰冷:“太子仁厚,朝野上下皆信服,又深得陛下信任,朝堂根基稳固,明着对他下手,绝无可能,非但不会成功,反而会引火烧身,让苏家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可如今,他已经盯上了数十年前的旧案,步步紧逼,再不反击,我们只有死路一条,满门都要为他的追查陪葬。”
“父亲的意思是?”苏明轩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席卷全身,他隐隐猜到父亲的打算,却又不敢置信。
“要堵住太子的嘴,让他彻底自顾不暇,再也没有半分余力追查密妃旧案,护住我们苏家……”苏太尉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一字一顿,字字都带着彻骨的杀意,眼中凶光毕露,“唯有一招,可置之死地而后生。”
话音落下,他薄唇轻启,吐出两个令人心惊胆寒的字:“巫蛊。”
这两个字一出,密室之中瞬间陷入死寂,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