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浸了墨的棉絮,沉沉压在冷宫上空,连最后一点微光都被吞噬殆尽。殿角那点极小的火堆早已按吩咐熄灭,青禾用浮土仔细埋了灰烬,屋内只余下一点若有似无的余温,勉强抵挡住窗外刺骨的寒风。沈清辞靠在床头,并未入睡,一双眼在黑暗中依旧清亮,如同暗夜中审视现场的刑侦者。
白日里张嬷嬷那不经意一瞥,始终在她心头盘旋。
对方明明察觉了干草与引火之物,却选择视而不见,这绝不是单纯的懈怠。趋利避害之人,最懂得权衡利弊,张嬷嬷敢瞒着苏贵妃对她网开一面,要么是心中藏着对贵妃的怨怼,要么是手里捏着什么不能见光的把柄,要么两者皆有。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床板缝隙里那块蘸了毒液的粗麻布,即便过了一夜,麻布纤维上仍残留着极淡的、难以挥发的毒渍印记,与白日里的猛毒气息一脉相承。慢性牵机毒加草乌剧毒,两种毒物同时出现,绝非临时起意。苏贵妃行事周密,能轻易拿到这两种严控毒药,说明其在御药房必有稳定人手,甚至可能牵扯更深的旧案。
原主的“玉佩失窃案”,疑点本就数不胜数。一个无宠无权、连贵妃正殿都没进过几回的低位才人,怎么可能潜入防卫严密的贵妃殿偷取贴身玉佩?就算一时起意,偷来之后又能藏在何处、换得什么好处?这逻辑从根上就站不住脚。
所谓偷盗,不过是一个随手捏来的罪名,真正的缘由,恐怕藏在原主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地方。
沈清辞闭上眼,一点点回溯原主破碎的记忆。入宫三月,沉默寡言,行走避着权贵,除了必要的请安,几乎从不出自己的旧殿,唯一一次与苏贵妃产生交集,是在御花园的假山旁。
那日她奉命捡拾落在假山边的一枝名贵宫花,怕冲撞贵人,特意躲在假山石后,俯身捡拾时,忽然听见另一侧传来压低的说话声,一女一男,语气皆是凝重急促,还夹杂着几分争执。原主吓得浑身僵硬,死死埋着头不敢动弹,连大气都不敢喘,根本没敢探身看对方样貌,只隐约瞥见一抹苏贵妃寝宫独有的浅粉宫装衣角,和男子腰间垂落的、刻着太尉府纹的玉佩一角,断断续续听见“玉佩”“不能留”“按计划行事”几个零碎词句,没敢多听,趁两人不备,蹑手蹑脚悄悄退走,全程未被发现。没过几日,玉佩失窃案爆发,原主直接被打入冷宫,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沈清辞猛地睁开眼,眼底寒光一闪。
哪里是偷盗玉佩,分明是原主无意间躲在假山后,撞破了贵妃与太尉的秘谋,贵妃事后察觉有人偷听,虽未看清面容,却凭着身形、衣着锁定了原主,为了封口,才随手安了个偷盗罪名,欲将她悄无声息弄死在冷宫。那枚失窃的玉佩,恐怕根本不是普通饰物,而是两人秘谋中的关键信物。
“娘娘,您还没睡吗?”青禾迷迷糊糊地醒过来,见床榻方向有动静,小声问道。
沈清辞压下思绪,声音放轻:“没事,你睡吧,我再歇会儿。”
她不能暴露过多异常,只能将所有推演藏在心底。眼下没有证人、没有证据,仅凭一段模糊记忆,根本不可能撼动苏贵妃。想要翻案,必须找到更直接的痕迹——要么是当年的涉案人,要么是遗失的玉佩线索,要么是御药房下毒的记录痕迹。
天刚蒙蒙亮,冷宫深处便传来几声咳嗽与呓语,是那位疯癫的前朝废妃。
沈清辞起身,动作轻缓地整理好衣衫,示意青禾守在殿内,自己则扶着墙壁,慢慢走出碎玉轩。她没有靠近,只站在廊下阴影处,以一种近乎勘察现场的姿态,不动声色地观察。
疯妃坐在石阶上,头发花白凌乱,身上裹着破旧的棉絮,嘴里反复念叨着:“玉佩……红绳……长信宫……药……”
声音含糊不清,断断续续,若是寻常人听见,只当是疯话乱语。可在沈清辞耳中,每一个词都带着旧案的痕迹。
长信宫,正是从前废妃居住的宫殿,也曾是先朝贵妃的居所,与如今苏贵妃一脉牵扯极深。红绳玉佩,又恰好与原主一案的关键证物对应。
她微微眯眼,目光扫过疯妃:对方指甲缝里藏着陈旧的泥土,指尖有细密的针脚痕迹,显然是常年坐在一处翻挖、缝补;身前的地面被反复摩挲,露出一小块略微松动的青砖,青砖的砖缝深处,压着半截褪色红绳,仅露出一丝线头,极难察觉,显然是当年刻意藏于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