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沈煜讨好的声音戛然而止,笑意凝在半空。顾长渊的帐中不知何时出来一头虎,其身巨硕,迈步间,筋肉遒劲有力。它的目光锁在沈煜身上,压低身,四肢静悄无声,绕沈煜而巡。
面对面,沈煜或有不多的还手的余地,至身后,他面部的表情明显紧张起来。呼吸暂缓,心跳跟着沉寂,手不由自主地蜷缩,整个人呈防御状态,就连腿都紧绷如弓上的弦。
“再说一遍,做什么?”顾长渊声音低沉,手搭在腰侧刀上,穿深色甲,衣料陈旧,铠甲隐可见众多划痕。
沈煜飞快道:“我错了。”
“错了?”顾长渊慢步出帐,身侧将领放下帘。“我顾家从宣景十年驻守此地,至今百余年,其间大小战事数不胜数,忠贞之心从未变过。何以到我父亲,就推举你爹做了绥帝?沈四郎,别给我说你不知!”
“穆宗皇帝昏庸,观历帝不是,崇璟——”沈煜的话被打断,顾长渊骂道:“放你娘的屁!绥四州共抗河西部时观历帝在哪儿?!顾家军粮草供应不上,军械短缺,他们饿肚子上战场的时候,你口中的大周又在哪儿!”
撇着嘴,沈煜微收下颌,眼睛向上,睨着顾长渊一言不发。
顾长渊向前一步,虎直接贴到了沈煜腿边。嗅闻的瞬间,沈煜小腿忍不住颤了下,顾长渊捕捉到了。
“为质四载,我当你能懂得治国之策,强国之任。一朝回都,竟敢将周视为盛世归景。还他妈大言不惭地讲归周,归周?晚上睡觉,你就没听见这片土地上的怨魂在冲你厉声斥责,厉声索命!”
“没,”沈煜小声说:“啸风跟我睡,他们不敢。”
顾长渊:“......”
“还有,老师教过,君子不言晦语。”沈煜说话间,猛虎伏低了头,口中发出呜呜的声儿,其意不言而喻。
沈煜颤得更厉害了,几乎肉眼可见。他看向顾长渊的眼神犟得不留一点余地,好似在说:有本事咬死我。
偏眸子出卖了他,沈煜的眸中很快蓄了水,瞧着可怜极了。顾长渊仿佛又见曾经依偎他而眠的孩子,不禁唤了声:“萦之。”
萦之昂首,沈煜还处在惊惧中,腿发着抖,呼吸一顿一顿的。一双目倒是紧盯着虎,那虎色金黄,白黑条纹环绕其身,瞧着很是孔武有力。
它停在顾长渊身边,回看沈煜,沈煜怕归怕,寸步没退。须臾,大概萦之觉得无趣了,伏趴下来,虎首搭在前爪上,圆目时不时打量一下惹主人动怒的家伙。
“抵都不见你娘,不拜师长,”顾长渊讥讽道:“衣裳不换便急不可耐去劝你爹将绥拱手让给周。提老师,沈四郎你良心叫狗吃了。”
沈煜不做声了。
顾长渊说:“李崇璟叫你这般做的?”
沈煜猛地抬头,脑袋直摇,观萦之又有起身之势,忙道:“殿下会是明君,只要藩王不再割据,天下大统。你要的粮、军械,他都会给。”
“没战乱,不好吗?”说到后面,沈煜的音竟有几分委屈。
顾长渊不再停留,他迈过沈煜,边走边说:“看来周王朝给你的迷魂汤,没少喝。我瞧你在辎重营待挺好,便在那待着吧。郭慎。”
大高个应道:“末将在。”
沈煜侧身,顾长渊头也不回:“传我令,营中没有四殿下,只有沈四子——沈煜。”
夏日的阳全部升起了,内营之中只剩一个沈煜。他望望天,望望顾长渊出来的帐,像是不懂顾长渊叫他来的目的,半晌,顺原路回去了。
***
蒲邓山左邻虏部,右是绥,与虏部相交处还有一处河流,河流延伸进周国境内时已不那么宽,是以战马可以疾驰而过。顾长渊此时站城墙所望的便是这条河,河水清澈,草野颇丰。
“朔州来了消息,去岁收成不好,粮草方面供应不够往年的数量。军械一直欠缺,念秋去了也有些时日了,这两天该回了吧?”郭慎指向周城池的方向,“你说我要是把它打下来,粮草和军需的问题是不是就解决了?”
顾长渊在郭慎北边,闻言用指抵郭慎的臂,南移:“我给你一万兵马,你把这儿给我拿了。”
“你当我傻,拿下这地儿,前有河西虏部,后有堑州兵马,腹背受敌。”远处战马集结,为首者对这边扬了扬马鞭,郭慎啐道:“现今他们过邓北关跟进自家门一样,还叫什么邓北关,直接改名虏北城得了。”
“沈慕最近是不把你忘了,我看你挺闲。”顾长渊朝外打了响哨,林间一阵骚动,几名河西兵东倒西歪地滚下坡,样子狼狈极了。
萦之叼着物,迅疾而出。箭矢紧随其后,“咻——”“咻!”两箭同至,前者直击向猛虎,后者箭簇对上箭杆,箭杆应声而断。顾长渊收弓的同时说:“闲事管得怪多。”
郭慎道:“我是帮你出气。你没见他下车时的样儿,弓身出车门,手往侍从手臂那么一搭,一阶一阶地下。他那几个哥哥,我当够能摆谱,他啊,长江后浪推前浪,比他哥哥们更胜一筹。周国四载,旁的没学会,虚头巴脑忘恩负义倒是学了个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