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这种脏衣乱置,鞋袜满天飞,他还真是第一次见。那气味儿,沈煜都不需往里去,只是站在门口,酸臭已经扑鼻。像是热天沤了很久的残羹剩饭,又似浸泡许久的腐枝烂叶,怎一个难闻可以形容。
沈煜踌躇在外边,张铁根收拾桌,抬眼瞧见,忙叫几人收拾妥当。观内,沈煜暗提一口气,屏住,挂上一惯的笑,问:“我睡哪儿?”
帐中是个大通铺,田有良在最里,除站桌旁的张铁根,其他人依次排开,各自坐着。不需旁人让地儿,沈煜自觉爬到铺子外侧,搭带来的衣,便算是睡了。
一改往日闲聊,钱九郎冲张铁根扬扬下颌,张铁根就熄了灯。月色铺展进帐缝,短暂的阒然,蚊虫开始嗡鸣。啪,钱九郎打死一只,隔铺问沈煜:“营地比不得城中,可要差人去跟指挥使要些医草?”
沈煜翻个身,面朝外,搭身的衣盖住头。钱九郎不再言语,不多时,呼噜声、磨牙声,此起彼伏。
繁星占据苍穹,一只萤虫误入厩舍,伏地的马在月的照耀下,散发出锻子般的光。它的边上,偏腹部的位置,窝着张截然相反的脸,其皙白似雪,肤嫩如瓣,细观,又带着少年特有的清朗。眼睛微阖,不知梦到了什么,眉心紧紧皱到了一起。
翌日,钱九郎他们起床时,沈煜已经穿好衣等在帐门外。排队领饭,快到他时,打远处来了一人,见沈煜恭敬行礼:“叱锋军步军第二十队队正陈翔,见过四殿下。奉杨副都之命,请殿下移步步军营。杨副都说,上将军这会儿得点空,殿下可以见了。”
桌置的大木桶正飘香,热气腾腾,饭勺磕碰白瓷碗,放饭的士卒道:“下一个。”
隔前面那人,粗粮馒头好像在朝沈煜招手。他吞咽口水,肚子适时叫了声,陈翔催道:“上将军事务繁忙,我也还有军务在身,四殿下,请吧。”
“汤不要了,给我个馒头。”沈煜说。
陈翔在,话又说得那么直白,放饭的兵的手顿在了筐子上,拿不是,不拿也不是。沈煜准备走了,大不了跟顾长渊厚上回脸皮,馒头罢了,想来顾将军不会吝啬至此。
“给。”
面前伸来手,掌心指腹布满了厚厚的茧。军中伙食皆有定量,清汤一碗哪能饱腹,一上午全指着这么个馒头了。沈煜正要拒绝,那人却是直接把馒头塞到了他手心,随后拿起本该发放给沈煜的那个,端碗说:“死刑犯死前还准吃个饱,何苦为难半大个娃娃。”
“陈老有所不知,这四殿下啊,是因触犯龙颜,才被罚来的叱锋军。”钱九郎过来送碗,嘴里啃着一小半馒头。
“触犯龙颜的多了,个个都不给饭吃。”陈老坐去旁人让出的凳,说道:“即便上将军亲来,也不会叫他空着肚子去。”
“陈老这般说,是因陈老不晓四殿下说了什么。陈老可知,沈煜周国为质的事?质子四年,回来不见爹娘,先跑议政殿劝圣上把绥国疆土拱手让与周,你说说,是何道理。莫说圣上,军中有一算一,谁不气得牙痒痒。”
他们闲聊的功夫,沈煜也啃完了馒头。
此时朝阳刚出,远处山峦叠嶂,近空一片橙黄。但闻吱的一声,雄鹰掠过草野,陈翔嘱咐道:“虏部攻打邓北关时,周节度使弃关而逃,将军正在气头,你说话注意些。”
“......气头?”顾长渊早不是你身边那个陪读,母亲的话陡然出现在沈煜耳边。脑海中浮现出顾长渊带他的场景,沈煜不禁笑了声,问道:“他生起气来,是什么样?”
陈翔愕然回首,沈煜的表情好像并不在意。也是,前太子嘛,能说出将绥让给周的人,你能指望他敬畏什么。
“人带来了。”陈翔对守卫道。
叱锋军分三营,步军营、马军营以及辎重营,其中步军营又有内外之分。沈煜所站的地方便是外,一兵之隔,大帐挡住视野,居外而瞧不见的,是内。
等上片刻,守卫去而复返,引沈煜入内。绕帐行百步,过狭长通道,眼前豁然开朗。与外营不同,这里的空地只是空地,宽宽敞敞,除必要的营灯,什么都没放。
守卫已经退了,沈煜站定没动。依地形分析,他进来的必然不是正门,那么面之所向,也未必是顾长渊的帐。
昨日的大高个自鼻孔哼了声,“周国王孙贵胄俱居兖京,洛川城更是宝马香车,奢靡成风。沈既白名义上撤了他的太子之位,罚来将军帐下,但观不准带侍从,凡事亲力亲为,心里恐还是寄予了几分厚望。”
“他聪慧,施文良所授,我与他皇兄尚需推敲几番废些功夫,他玩似的就给学了。可惜啊,一长大,沈氏血脉就叫他学会了寡情绝义!”
大帐骤然掀起,沈煜本能地小跑过去。映入眼帘的脸比之从前刚毅了不少,褪去稚嫩,顾长渊锋芒毕露。沙场练就的杀伐与狠戾,此刻尽数凝于眉眼间,不见半分旧日情谊。
沈煜的脚顿住了。
顾长渊审视着他,目光冷冽如刀,寒意沿声而出:“尽归于周?”
“重定天下之秩序。”沈煜不自觉地背手于后。
这是他闯祸后的惯用动作,顾长渊带大的他,如何不知。他更知,论认错的速度,沈煜称第一,没人敢称第二。结果呢,不改,死都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