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道里的风,确实不对。
姜扶微提灯入洞时,罗矿头原本还想跟在后面,走了十几步,便忍不住停了下来。
洞中湿冷,灯火被风吹得细细一歪,像一条快被掐断的火线。矿壁上原该有些许灵砂微光,偏这一路越往里走,那光越暗。到了三号支道入口处,岩壁几乎只剩一层灰冷的湿意,手指摸上去,指腹都带着凉腻。
罗矿头咽了口唾沫,道:“仙师,便是这里了。再往里,晚上就有声音。”
姜扶微回头看他。
罗矿头立即挺直腰,努力装作自己不怕,只是腿很有自己的想法,正坚定地往后退。
姜扶微善解人意道:“你在此处等。”
罗矿头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松得太明显,连忙补了一句:“小的在外头给仙师守着,若有动静,立刻喊人。”
凤羽蹲在姜扶微肩上,低声道:“他喊人之前,多半先跑。”
姜扶微道:“人之常情。”
凤羽斜她一眼:“你倒宽容。”
“他又没收我贡献点。”
凤羽:“……”
衡量人品的方式很姜扶微。
姜扶微抬手,在支道入口落下第一枚阵钉。
阵钉入地时发出一声轻响。土气沉下,却并不如寻常矿道那般厚实,反倒像落进了一层被抽空的灰壳里,回声轻飘飘的。
她眉心微动。
“空。”
凤羽的羽毛贴紧了些。
“不是塌空。”它难得没贫嘴,声音压得很低,“像气被抽走了。”
姜扶微继续往前。
矿道越深,潮气越重。原本矿壁上还偶有两三点灵砂微光,走过一段后,那些光便像被人一口气吹熄了似的,黯得几乎看不见。
她把矿灯举高。
灯火不向前吹,也不向后倒,而是微微向矿道深处斜去。
像前方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吸气。
这便是矿头口中的怪风。
姜扶微停下脚步,伸手试了试。
风并不大,甚至若不仔细辨认,只会觉得洞中阴冷。但她如今筑基初稳,五行灵海对灵气流向极敏感,尤其土金二气与矿脉相应,能察觉到空气里有极细的灵息正在被拖走。
不是风吹进来。
是灵气被吸进去。
凤羽低声道:“难怪那些凡工觉得后颈发凉。灵气被吸,气流跟着走,落在人身上,便像鬼在耳边吹气。”
姜扶微看它一眼:“少君懂得不少。”
凤羽立刻昂首:“本君见多识广。”
“那你怕吗?”
“本君会怕鬼?”
话音刚落,矿道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细的呜咽。
像女子哭。
又像小孩喘不过气。
声音贴着矿壁拉长,幽幽绕过支道,擦着姜扶微耳边过去。凤羽整只鸟猛地一僵,爪子差点抓进她肩上布料里。
姜扶微面无表情:“不怕?”
凤羽咬牙:“本君是嫌它难听。”
那声音又响了一声。
这回更低,像有人被压在石缝里,隔着厚厚岩层喊救命。矿灯火苗轻轻一抖,灯光照在湿冷石壁上,影子被拉得很长。
若是凡人站在这里,多半已吓得腿软。
姜扶微却没有急着往鬼怪上想。
她提灯靠近矿壁,侧耳听了片刻,又敲了敲旁边岩层。
“不是鬼哭。”
凤羽仍贴着她肩头:“那是什么?”
“风穿过空洞矿脉,被岩缝拉长后的回响。”
凤羽沉默一息,认真道:“这解释不够吓人,但更烦。”
姜扶微很赞同。
鬼若真在哭,至少还能问问冤情。
风若在哭,便说明矿脉里有洞,有裂,有漏灵处,查起来比鬼麻烦多了。
她继续向前,在矿壁三处分别钉下阵钉。
第一枚落在支道入口。
第二枚落在一处矿砂最黯的壁下。
第三枚则钉在哭声回响最重的转角。
三枚阵钉落下,姜扶微取出五行折光盘。
盘面五色暗纹在矿灯下缓缓一转,星陨铁核心沉得很稳。自从上回小演武偷吃了断剑灵铁后,它盘面多了一道细小火纹,折光比从前更顺。此刻刚一露出,便对着矿壁上一点带纹灵砂轻轻震了震。
姜扶微立刻按住它。
“不是来吃饭的。”
五行折光盘不动了。
凤羽在旁冷笑:“它迟早在外头丢人。”
姜扶微道:“你也不是没丢过。”
凤羽:“姜扶微!”
矿道里回声一震,远处哭声竟也跟着颤了一下。
姜扶微看向深处:“小声些。”
凤羽闭嘴。
姜扶微催动折光盘,将矿灯微光折成三束,分别落在三枚阵钉上。阵钉上的土金气被微光牵起,在矿道中连成一条极浅的线。
线刚成,便被深处那股吸力扯歪。
折光盘盘面一转,雾白微光沿着矿壁铺开,照出一条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灵流。
那灵流极细,像蛛丝,又像水里一根被拉直的发丝。本该由矿脉深处缓缓向外散开的灵气,此刻却反向而行,被拖着往更深处去。
凤羽盯着那条灵流,毛都贴下去了。
“不是矿脉自然流向。”
姜扶微点头:“有人,或有东西,在抽。”
她沿着灵流向前走。
越走,矿壁越暗。
偶有矿砂露出,却不再有光,像被吸干了精气的鱼鳞,贴在黑沉岩层里。
矿道深处岔出一条废弃支洞,洞口被半截木梁斜斜撑着,上面有旧塌方痕迹。姜扶微没有立刻进去,只在洞口停下,看着灵流从主道斜斜钻入那处支洞。
支洞里传来的哭声更清楚了。
这回不似女子,也不似小孩,倒像许多声音混在一起,被岩石挤压、拉扯,最后变成一种模糊的呜咽。
凤羽低声道:“这地方不像矿。”
“像什么?”
“像一只漏气的破炉。”
姜扶微想了想,觉得这个比喻竟很准。
整条矿脉本该是个储灵之地,如今某处被钉出一个洞,灵气不断漏向那处,才会形成怪风与哭声。
她让折光盘照向支洞深处。
微光一折,照出岩壁半腰处露出的一截黑色东西。
那东西嵌在岩层里,只露出半截,约莫小臂长短,通体乌黑,表面刻着一圈圈细密纹线。它不像柱,因为太细;也不像钉,因为纹路太复杂。它插在矿壁与岩层交接处,像有人将一根黑骨硬生生楔进了矿脉里。
灵流正被拖向它。
每一丝矿中灵气经过黑色残柱表面,都会暗上一分,然后被它沿着纹路吸入岩层更深处,不知流向哪里。
姜扶微心口微沉。
她没有靠近,只在原地看。
那纹路……
她见过类似的。
问心秘境深处,旧登仙台焦黑台面上,有一圈圈从台心向外扩散的残纹。那纹路更古老,更冷,也更难以直视。
而眼前这黑色残柱上的纹线,粗糙许多,像后人仿着什么东西刻出,却只学到了抽取与牵引,没学到其中真正的规则。
可那种感觉相似。
都是把本该自由流转的灵气,往某个方向拖。
姜扶微袖中的旧玉扣微微一热。
她心头一紧,立刻按住玉扣。
凤羽察觉到她动作:“怎么?”
“旧玉扣热了。”
凤羽神色也变了。
它盯着那半截黑柱,眼底金红一闪即逝,随即又像被什么旧记忆刺了一下,猛地别开头。
“这东西让我不舒服。”
“你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