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门小演武之后,姜扶微没能声名大噪。
这很好。
她赢了齐焕一场,却赢得很像意外。场边多数弟子都觉得齐焕一时大意,被她水雾符、阵钉、折光影子钻了空子。至于她从头到尾如何退步、如何引位、如何把人一步步送到界线外,真正看明白的人并不多。
于是,落到她头上的评价便十分中肯——
“姜师妹会些巧法。”
巧法。
听起来不太光明正大,也不算多厉害。
姜扶微对此很满意。
凤羽对此十分不满。
“什么叫会些巧法?”它蹲在窗台上,尾羽新长出一圈,终于不再像被狗啃过,脾气也跟着长了回来,“你那一场明明算得齐焕连脚后跟往哪儿落都不清楚。”
姜扶微正在给五行折光盘筛符灰。
折光盘自从演武时偷吃了一块火纹灵铁后,盘面多了一道细小火纹,折光影子能多留半息。好处很明显,坏处也很明显——它开始挑食。
普通废铁不吃。
无纹符灰不吃。
带灵路残痕的碎片,它倒是吃得很有修养,吃完还偶尔轻轻打个嗝。
凤羽每听见一次,都要沉默许久。
姜扶微把筛好的符灰分成两小堆,一堆给折光盘,一堆给小铜鸟试啄。
“会些巧法已经很好了。”她道,“若他们都说我斗法高明,往后便要被人盯着看。”
凤羽冷笑:“你怕人看?”
“怕人看我的袖子。”
袖中藏盘,盘中藏灵铁,灵铁又来自齐焕那柄短剑。
虽然那块灵铁是战中崩落,严格说不上偷,可若叫齐焕知道,他短剑少的那一角并非碎成粉,而是被姜扶微的盘子当场卷走,还吞得颇为顺口,事情便不太好解释。
凤羽想起此事,又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一眼折光盘。
“它捡东西不问,迟早惹祸。”
五行折光盘安静伏在桌上,盘面暗纹轻轻一转。
姜扶微摸了摸盘面,语气温和:“以后慢慢教。”
凤羽震惊:“你还真把它当活的养?”
姜扶微想了想:“它比普通盘子省心。”
凤羽:“……”
它竟一时分不清这是夸盘子,还是贬自己。
正说着,偏院外传来一道灵讯。
姜扶微抬手接下,玉简上浮出执事堂印记。
三日后,内门杂修院弟子姜扶微,领灵矿巡查小任务,往青衡宗属地东南边缘小云山灵矿一行。查矿道灵气异动,核矿账,安抚凡工。任务酬劳:贡献点若干,低阶矿砂一份,若有额外查明,可另计。
凤羽凑过来,一字一句看完,脸色变得很难看。
“灵矿?”
姜扶微眼睛却亮了。
“矿砂。”
凤羽道:“阴冷,潮湿,灰多。”
“低阶矿砂可修补折光盘。”
“黑,脏,风大。”
“若有晶核碎片,还能稳筑基道基。”
凤羽警觉:“你不要说得像必定能捡到。”
姜扶微道:“不一定。但能按规矩分得少量矿砂。”
凤羽十分嫌弃:“本君不去。”
姜扶微看它一眼。
凤羽昂首:“凤凰少君岂能钻矿洞?那地方灰尘扑面,潮气侵羽,极损仪容。”
姜扶微点头:“那我自己去。若有火灵矿,便不给修复基金记收入。”
凤羽:“……”
它沉默了足足三息。
“本君觉得,修复基金乃队伍根基,不可轻忽。”
姜扶微笑了。
“少君高义。”
凤羽冷哼:“少来这套。若真有火灵矿,先记本君账上。”
“记账可以,先扣前期欠款。”
“姜扶微!”
最终,凤羽还是去了。
理由很正当。
它不是为了火灵矿,也不是为了修复基金,更不是因为怕姜扶微在矿洞里捡到什么奇怪东西不带它分辨。
它只是身为凤凰少君,觉得凡间矿脉灵气驳杂,容易污损队伍格调,须亲自监督。
小铜鸟则更加直接。
听见矿砂二字,它已经咔哒咔哒爬进了布袋。
姜扶微看着这一鸟一盘一铜鸟,忽然觉得,自己这趟灵矿巡查,怎么看都像带着一群各有口味的饭桶出门觅食。
三日后,她领了任务木牌,往小云山去。
小云山在青衡宗属地东南边缘,离主山不近。外表看去,只是一片寻常低矮山脉,山皮青灰,松木稀疏,远远比不上内门诸峰的灵秀。
可一靠近山腰矿口,便能感觉到灵气变了。
潮湿。
沉重。
像有许多细小灵砂被水气裹住,沉在岩层里,缓慢地透出来。
姜扶微脚步一顿,丹田内五色灵海轻轻一沉。
土金二气有反应。
凤羽站在她肩上,已经十分不快:“这里灰味重。”
姜扶微道:“矿里有灰,很合理。”
“本君讨厌合理。”
“那你想想火灵矿。”
凤羽闭嘴。
矿口有人迎出来。
来的是矿头,姓罗,四十来岁模样,身形粗壮,脸上有长年在矿洞里熏出的暗色。他虽是凡人,却常年在灵矿边干活,身上沾着一点低阶灵砂气息,见了姜扶微,立刻行了个不大标准的礼。
“见过仙师。”
姜扶微扶了一下:“不必多礼,我只是奉执事堂来巡查。”
罗矿头看她年纪不大,肩上还蹲着一只看起来十分不情愿的花鸟,神色一时有些犹豫。
但他不敢怠慢,连忙引她往矿棚去。
“仙师来得正好。近来矿道里不大太平,工人们都怕得很。再这么下去,这月出矿怕是要耽误。”
姜扶微问:“怎么不太平?”
罗矿头压低声音:“矿道里有怪风。”
凤羽轻轻嗤了一声。
罗矿头又道:“夜里还像有人哭。”
凤羽顿了一下。
姜扶微看它一眼。
凤羽立刻道:“本君不是怕鬼。”
姜扶微没揭穿,只继续问矿头:“从何时开始?”
“约莫一个月前。起初只是三号支道深处有风,吹得人后颈发凉。后来便有工人说夜里听见哭声,像女人,也像小孩,从矿壁里传出来。”
罗矿头说到这里,自己也有些发怵。
“前几日,有两个凡工下井,回来后脸色发白,说矿灯被风吹灭,黑里有人在耳边哭。如今大家都说是矿鬼索命,不敢往深处去。”
姜扶微没有立刻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