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羽沉默。
半晌后,它烦躁道:“不认得。但讨厌。”
姜扶微没有追问。
凤羽记忆残缺,许多东西问也问不出。问急了,它只会炸毛,顺便嘴硬说自己不是怕。
她取出一枚阵钉,想试探黑柱周围的灵路。
阵钉刚靠近半尺,矿道里的风忽然一紧。
矿灯火苗猛地往黑柱方向倒去。
与此同时,姜扶微丹田内五色灵海微微一沉。
像有人隔着很远,抓住她灵海边缘,轻轻拉了一把。
那一拉并不重。
却阴冷、陌生、极不讲理。
她几乎本能地退了一步。
阵钉也被她收回。
五行折光盘盘面骤然一热,暗纹飞快转了一圈,似乎想把那股牵引折开。姜扶微立刻以厚土灵力压住丹田,又用水月残意护住神魂,才将那股不适压下去。
凤羽已经炸了毛。
这回不是装的。
“别碰!”
姜扶微退到安全处,低声道:“我没碰。”
“你刚才差点被它勾住。”
“嗯。”
凤羽看起来比她还恼:“一根破东西,竟敢拉你的灵海。”
姜扶微看它:“少君这是关心我?”
凤羽立刻怒道:“本君是怕债主死在矿洞里,修复基金无人继承!”
姜扶微心里那点沉重,被它这句冲淡了半分。
“放心,债没还完,我很惜命。”
她没有再靠近。
黑色残柱仍嵌在岩壁里,表面纹线无声流动。矿道中所谓哭声,正是灵气被它抽走时,穿过空洞矿脉留下的长长回响。
不是鬼。
却比鬼更麻烦。
鬼至少有来处。
这东西的来处,却牵到了旧登仙台。
姜扶微取出一张清尘符,轻轻一引,扫开岩壁上的浮灰,让残柱纹路显出更多。她不敢拓印,也不敢用灵力直接碰,只以矿灯微光与折光盘影子记下大致走向。
凤羽在旁边警觉道:“你还要记?”
“要。”
“这东西邪门。”
“邪门才要记。不然下回再见,仍旧不认得。”
凤羽无法反驳,只能瞪着黑柱。
五行折光盘在袖中轻轻发热。
不像想吃。
更像害怕,又像戒备。
姜扶微摸了摸盘面,低声道:“这个不能吃,碰都不能碰。”
折光盘安静下来。
小铜鸟在布袋里探出脑袋,咔哒一声。
姜扶微也按住它:“你也不能啄。”
凤羽冷哼:“它若连这东西都想啄,便不是铜鸟,是傻鸟。”
小铜鸟歪头,像是没听懂。
姜扶微确认了残柱位置,又沿矿壁查看周围。
残柱附近的矿砂黯淡最重,岩层里有几处细小裂缝,像灵气被长期抽走后留下的干枯纹路。若继续这样下去,不但三号支道产量会越来越差,时间久了,整条矿脉都可能被抽成空壳。
她心中渐沉。
执事堂给她的任务,只是巡查灵矿异动。
可眼下这异动,显然不是贴两张符、安抚几句凡工便能了事。
她暂时不动残柱。
一来,她不知此物深浅。
二来,若贸然拔出,矿脉灵气反冲,可能引发塌方。
三来,她方才只是靠近,灵海便被拉了一下。真动手,未必稳妥。
姜扶微从支洞退出,在入口处重新布下三枚阵钉,暂时稳住周围灵流,不让吸力再扩得太快。
凤羽看她动作,低声道:“你打算回去报执事堂?”
姜扶微道:“先查清。”
“还查?”
“只知道有残柱,不知道谁埋的,也不知道为何只有三号支道异动。矿账里塌方记录也不对。”
凤羽听到“账”字,便知道她又进了那种谁都劝不动的状态。
它叹了口气:“你迟早有一日,会被账本引进大麻烦里。”
姜扶微道:“已经进了。”
凤羽:“……”
这倒是实话。
她们沿原路回到主道。
罗矿头远远看见矿灯,立刻迎上来,脸色发白:“仙师,里面如何?可、可是矿鬼?”
姜扶微看了他片刻。
罗矿头被她看得汗都出来了。
“不是鬼。”
罗矿头刚松一口气,便听她又道:“比鬼麻烦。”
罗矿头:“……”
他宁愿没松那口气。
姜扶微没有把残柱说得太细,只让他暂时封住三号支道深处,不许凡工夜里下井,也不许任何人单独进废弃支洞。
罗矿头连连点头。
“仙师,那哭声……”
“矿道漏风。”
“漏、漏风?”
凤羽在旁边小声道:“漏的不是风,是命。”
姜扶微看它一眼。
凤羽闭嘴。
罗矿头没听清,却也不敢问。
姜扶微回到矿棚,重新翻出塌方记录与夜班安排。残柱既然埋在岩层里,绝非自然长出,必定有人动过矿道深处。一个月前产量异常,塌方记录诡异,夜班临时加派,所有线索都指向三号支道。
她提笔圈出几处日期。
凤羽蹲在桌边,嫌弃地避开矿灰。
“你不是说不写账页?”
姜扶微道:“这是公账,不是我的。”
“有区别?”
“有。公账可以留证。”
凤羽想了想:“也对。以后有人问,你可以说这是罗矿头的账。”
罗矿头站在旁边,忽然觉得后颈又凉了。
姜扶微没有理会他的紧张,只问:“这几日矿中可有外来修士?”
罗矿头忙道:“有倒是有。前些日子有几个外宗弟子路过,说是奉师门历练,听闻矿鬼,想进去看看。小的拦不住,只能让他们不要往深处走。”
姜扶微抬头。
“几个?”
“三个。后来出来两个,说里面没什么,只是凡工自己吓自己。还有一个……”
罗矿头说到这里,脸色变了。
“还有一个,似乎没出来。”
矿棚里安静下来。
远处矿道深处,风声又幽幽响了一下。
像有人隔着岩层,低低哭了一声。
姜扶微看向三号支道方向,心中微微一沉。
很好。
矿道漏风、残柱抽灵、账目异常之外,又多了一个失踪修士。
这趟灵矿小任务,报酬果然给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