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的风停了。烛火不再摇曳，直直地、静静地燃烧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墨迹未干的水墨画。博山炉里的香烟丝丝缕缕地升着，穿过烛火的光晕，散开，融进了这片温暖的、什么声音都没有的寂静里。

更漏又滴了一滴水。

滴答。

季辞坐在那里，看着云昭墨，看着这个人坐在他对面，隔着御案，隔着几碟残羹和一碗见底的汤，安安静静地和他在一起。没有吻，没有抚摸，没有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东西。只是坐着，看着彼此，在这座深宫的某一个夜晚，在这间被烛火照得通明的重华宫里，像两个普通人一样，吃完了一顿晚饭。

他在心里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不需要永远，只需要今晚。今晚过去之后，明天会有折子，会有朝臣，会有四皇子的试探和西北的军情，会有那些他必须站回三步之外、重新变成那个滴水不漏的御前内侍的时刻。可今晚，他还坐在这里，坐在这个人的对面。

这就够了。

“皇上。”季辞开口了，声音很轻。

“嗯。”

“汤很好喝。”

云昭墨看着他，看了几息，然后伸出手，将季辞放在膝盖上的手拉了过来。不是握，是拉着，将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放在御案上。他的手指在季辞的掌心里画了一个圈，然后收回去，拿起筷子，又夹了一筷子菜，放在季辞已经空了的碗里。

“再喝一碗。”他说。

季辞低下头，看着那只碗。碗里又堆起了菜——翠绿的笋片，嫩黄的蛋丝，还有一块去了骨的鱼肉，白嫩嫩的，冒着热气。他拿起筷子，夹起那块鱼肉，放进嘴里。鱼肉很嫩，入口即化，鲜得他舌尖发麻。

他嚼着嚼着，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装不下了、只能从嘴角溢出来的一点柔软。他将那口鱼咽下去，又夹了一片笋，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没有落下来。

云昭墨看着他，没有再夹菜。就那样看着，看着季辞一口一口地吃着碗里的饭菜，看着他的睫毛在烛火下投下的扇形的阴影，看着他嘴角那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他看了很久，久到季辞把碗里的饭菜又吃完了，久到季辞放下筷子，抬起头来，对上了他的目光。

两个人的目光在烛火中相遇。没有躲闪，没有回避，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坦坦荡荡地、像两股溪流汇入同一片湖一样地，融在了一起。

殿外忽然传来更夫的梆子声，笃笃笃的，一声一声的，从远处传来，又向远处传去，像一个人在敲一扇永远敲不开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