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礼部尚书出列,禀报秋祭大典的筹备事宜。然后是兵部侍郎,呈上西北边境的军情急报。再然后是工部,说京郊的水渠修到了紧要处,需要加拨银两。一件一件的,像流水线上的物件,被送上来,被讨论,被批复,被搁置,被发回。云昭墨的声音始终是平的,不高不低,不急不缓。批、留、再议、准奏——每一个字都像一枚钉子,被稳稳地钉进木头里。
季辞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看着那些面孔,心里却在想别的事。他在想昨夜慧嫔说的话——“你要小心些。”他在想那枚玉佩,那三千私兵,那个叫“归途”的名字。他在想云昭墨说“朕不会让那一天来的”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脆弱的东西。
然后他想到了四皇子。云昭瑾。
户部尚书王大人出列了。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响起来,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忧心忡忡的重量。“……西北军饷一事,户部已拨银四十万两,兵部却迟迟不肯签字。臣昨日已面呈皇上,恳请皇上下一道手谕,命兵部即刻放行。军情如火,西北将士们的性命,耽搁不起啊。”
他说完,深深地弯下腰去,额头几乎碰到了地面。满朝文武的目光都落在了龙椅上。有人皱眉,有人捻须,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笏板,有人在用余光打量着身边的人。大殿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凝重了,像有一块看不见的巨石,从藻井上缓缓地压下来,压在每一个人的肩头。
云昭墨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地叩了叩,一下,两下,三下。那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站在最近的季辞能听见。嗒,嗒,嗒——像心跳,像更漏,像某种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暗号。
季辞的目光从王大人的背影上移开,落在云昭墨的脸上。冕旒的珠串遮住了他的眉眼,季辞看不清他的表情,可他看得见他叩击扶手的节奏——不急,不躁,是他想好了、决定了、只是在等一个合适开口的时机时的节奏。
“王大人。”云昭墨终于开口了,“户部的银子,准备好了?”
王大人抬起头,斩钉截铁:“回皇上,四十万两,分毫不少,随时可以拨付。”
“兵部为何不签?”
王大人顿了顿,似乎是在斟酌措辞。“李侍郎……说要等皇上的手谕。臣以为,此事本就该由户部和兵部协同办理,何须事事都要皇上亲批?皇上日理万机,西北军饷一事又迫在眉睫,臣斗胆——怕是李侍郎别有心思。”
这话一出来,大殿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嗡嗡声。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交换眼色,有人咳嗽了一声,有人把笏板攥得咯吱作响。云昭墨的手指停了。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见冕旒珠串碰撞的细微声响,像风铃在微风中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