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一眼里,他看见了一种和这张冷峻的面孔完全不相称的东西——柔软的、贪婪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眼神。就像一个人在梦里见到了心心念念的人,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他还在不在。
季辞的心跳快了一拍。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恭谨的、温和的、滴水不漏的。他垂首,躬身,声音清润低沉,“皇上早。”
“嗯。”云昭墨应了一声,从他身边走过。龙袍的下摆擦过季辞的袖口,发出极轻极细的沙沙声。那声音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云昭墨在御案后坐下,目光落在奏折上,拿起朱笔,蘸了蘸新研的墨。一切如常。和以往的每一天没有任何区别。
可季辞注意到,他端起茶盏的那只手,在唇边停了一瞬。不是喝,是停。像是那茶盏上有什么东西,让他舍不得喝。茶盏是季辞沏的,放在那个只属于季辞的位置上,每天早上,雷打不动。他端了十几年这个茶盏,从来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可今天,他看着那只茶盏,看着云昭墨端着它的手,忽然觉得那只茶盏变得不一样了。
它不再是御书房里无数器物中的一件。它是他们之间的、沉默的、不会说话的证明。证明季辞在这里,在他身边,每天每天,把第一盏热茶递到他手边。证明云昭墨知道,他喝到的每一口茶,都是那个人蹲在茶炉前,看着水开,看着气泡从壶底一个接一个地冒上来,然后沏好,端过来,放在他抬手最顺手的位置。
云昭墨喝了一口茶。然后他放下茶盏,拿起第一本奏折,翻开,朱笔落下。
“今日早朝,户部那笔军饷的事,朕要定下来。”他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目光落在奏折上,没有看季辞。“你替朕磨墨。”
季辞应了一声,走到御案边,拿起墨锭,开始研墨。墨锭在砚台上画着圈,发出细细的、均匀的声响。他的手很稳,力道均匀,不快不慢——他磨了十几年的墨,闭着眼睛都不会出半点差错。可他的心不稳。因为云昭墨的手,在奏折底下,轻轻地、不动声色地,碰了碰他的手指。
只一下。短到几乎不存在。像蜻蜓点水,像风吹过湖面,像一个人偷偷地在人海中拉了拉另一个人的衣角。然后那只手缩了回去,拿起朱笔,在奏折上批了一个字。
季辞的研墨的手没有停。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他的耳廓,从耳垂开始,一点一点地红了。红得那样慢,慢到像一朵花在延时摄影里慢慢地、慢慢地绽放。红得那样轻,轻到如果有人此刻走进来,一定不会注意到。可云昭墨注意到了。他的唇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朕知道”的、不动声色的、胜券在握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