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看着他:「自然文章、策论、经义皆优。」
「恕学生直言。」沈回不卑不亢,「殿下所列——是科举人选的标准。科举考八股。但天下的寒门——有多少读过八股备考的书?家贫者靠借书抄书。借一本书费一斗米的盘缠。抄一本书至少熬半旬的灯油。——殿下——以寒门衡量八股——是让不识字的人自证读书的资格。」
整个国子监安静得落针可闻。
苏浅浅在旁边差点鼓掌。
【这孩子问到点子上了。八股考试本质上是题库导向——题库导向就一定会形成信息壁垒。有钱人买参考资料——穷人连书都摸不到。你让一个连四书五经都没读全的孩子用同样的卷子去跟有钱人竞争——这不叫公平。】
「说下去。」萧景琰没有生气。
「学生以为——助学的标准不该只有会作八股的——还应该有算术好的、懂水利的、会农桑的。这些人八股可能不好——但他们能做的事情才是朝廷真正缺的。」
「你懂什么?」
「学生略通算术。」
「多略?」
「家里全年的田亩账——都是学生算的。没有算盘。心算。」
萧景琰看他片刻。嘴角动了一下。
「好。你提的建议有道理。孤会在助学标准中加入策论、算术、农学三项。以你为证——算术好的——同样称得上学业优异。」
沈回深深一揖到底。少年瘦削的脊背弯下去时衣服肩线绷得像一张弦。
苏浅浅在旁边默默在脑子里更新了备忘录。
【沈回。寒门。算术极佳。嘴也利索——敢在太子面前质疑标准。全场的孩子都在跪——只有他一个人站着说话。要么是真有胆——要么是有人推他出来。值得重点观察。】
回到书房。苏浅浅翘着二郎腿吃葡萄。萧景琰走进来正好看见。她的腿闪电般放下——膝盖的膝跳反射够快,但慢了一步。
「殿下走路怎么不出声的?」
「有。」萧景琰说,「你吃东西太专注。」
苏浅浅擦了擦嘴角:「今天的活动效果不错。唯一一个小瑕疵——你被一个学生问住了两秒。但那反而加了分。」
「加分?」
「对。一个愿意被学生当面质疑的太子——比一个所有答案全对的太子更讨人喜欢。这叫『真实感』——品牌形象建设中最稀缺的核心加分项。全部完美等于全部是假的——因为它违反了人性规律。越完美的形象——越像被包装过的。一个小破绽反而让所有其他东西变成真的。」
萧景琰沉默了片刻。然后认可了这个理论。
他坐下批了一会儿折子,忽然又问:「那个沈回——你留意了?」
「留意了。」苏浅浅把小本本翻到沈回那一页给他看,「这孩子不错。敢在公开场合问关键问题——胆识是具象的,不是脑补的。可重点培养。」
「为什么重点?」
「直觉——」苏浅浅想了想,「加些基础数据分析。他敢在这种场合提问——说明要么真有胆,要么有人在背后推他。国子监不是普通地方——学子们平日连一声咳嗽都憋着哄先生开心。他今天站起来的时候手是抖的但还是说完了——如果是演习过的——那也有人针对性地训练过他的措辞。如果不是演习——那这个人更难得——因为他真的有自己的思想框架。」
「已派人去查了。」
苏浅浅一愣:「什么时候?」
「他说第一句话的时候。」
苏浅浅放下葡萄。
【这个甲方——反应越来越快了。不需要我启动他就开始做前置信息搜集了。学习成果应用率正在超预期——他把我上上次教的『角色背景调查前置』用在了这个场景里。下次教新东西估计只需要讲一次。】
她看着萧景琰低头批折子时眉间的细纹,忽然觉得那个「甲方评估」的分值——好像又该调了。
但她没有拿笔。
因为在吃葡萄。手黏。
两天后。沈回背景资料放在萧景琰书案上。
寒门出身。父已过世——原是沧州一户耕读门第,后随人入齐王府为幕僚。做文职三年有余。母亲仍在,替人缝补浆洗供儿子读书。
但有一个细节需要多看一眼——沈父在齐王府待了三年。三年是个不短的周期。一个幕僚在王府三年——能接触到的文牒函件,远不止膳房账册。
苏浅浅看到这一条的时候眉头微皱。
「三年。不短。」
「是。」萧景琰说,「但三年前他已经不在齐王府了——病死的。」
「死因正常吗?」
「据说是痨病。从齐王府出来之后一直咳嗽——半年前后,人没了。」
苏浅浅没有多问。默了一会儿,在本子上沈回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打了个问号。
然后她翻回前面一页,又翻过来。想了半天——在问号上方加了几个字:「观察。不是审。不要吓到小孩。」
同一时刻。齐王府。闭门思过的萧景明听完密报。
清一色是关于助学基金的:多少人报名了、多少寒门上去了、多少学生在捐款箱边排队——学子中甚至出现了自发以工换读的做法——给国子监抄书赚钱才排队给基金续捐一点点铜子。
他嘴角浮出一个笑。不是愤怒——是欣赏对手的运筹。
「助学基金。」他品了品这三个字,「有意思。太子开始在人心上种东西了。不是抢财权——是养人。这招比收漕运督查权更狠。底层的孩子从入学第一天就记着——记这笔让他读书的钱是谁拨的。十年以后这批孩子中了进士入朝——他手里就有一层别人挖不走的根基。」
灰衣人低头:「殿下——要掐吗?」
「不急。」萧景明站起身,「让他们再玩一阵。她有她的耐心——我也有我的。」
「那位太子妃——」
「让她忙。人忙了——会累。累了——会犯错。」齐王端起茶盏,转了一下杯托,「对了——助学基金第一批入选名单——你帮我弄一份来。」
「殿下——」
「我看一下有没有可用的。」
茶盏里的茶叶在杯底慢慢散开,浮浮沉沉。像棋盘上还未落下的那些子。
他把茶盏盖上。
「这批孩子——十年以内。每一个都是资源。谁种的这个籽——这些年还没完。先看看——哪些能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