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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御前·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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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皇帝单独召见太子。没有旁人——连起居注官都被屏退了。

殿内的龙涎香今天格外浓郁,像是焚了很久还没散。萧景琰进门的时候闻到了——但他脚步没停。

「坐。」皇帝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萧景琰坐下。姿势端正——后背挺直。这是他在父皇面前一贯的姿态——像一把被校准过的弓。

皇帝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

「放轻松。今天不是训你。」

「是。」

但萧景琰的背脊依然挺得笔直。从小到大——他不记得有哪一次被父皇单独召见的时候是可以放松的。这不是害怕——是习惯。一层叠了很多年,已经和皮肉长在一起的习惯。

皇帝没再勉强。他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漕运案你做得很好。」

「谢父皇。」

「不只是好。」皇帝放下茶盏,「朕看了御史台递上来的详细奏报——从审讯到追证到朝堂应对到民间的舆论——环环相扣。尤其是全城说书人同时开讲那个环节——」

皇帝看了萧景琰一眼。那一眼不重——但萧景琰的指尖凉了半寸。

「父皇——」

「不必解释。」皇帝抬手打断他,「朕不是来追究的。朕只是来问一件事——就一件事。」

萧景琰等着。心跳在安静的殿内突突地打在自己耳膜上。

「这些——是你的主意。还是你那位太子妃?」

殿内安静。静得能听到龙涎香在铜炉里噼啪烧灼的声音。

萧景琰想起了苏浅浅跟他说过的那句话。那天晚上她一边翻方案一边随口说的——「如果皇帝问起我——你就把功劳全推到我身上。反正我是女流之辈。皇帝最多觉得——你宠妻。不会多想——那有政治上影响。保住你自己最要紧——记住你跟东宫是绑定产品。你倒了——我的尾款也飞了。」她说话的时候嘴里还叼着半块芝麻酥。语气很轻——像在讨论明天去买什么菜。

她以为那是安全回答。

但萧景琰的回答是——

「是她。但也是臣的。」

皇帝挑眉:「怎么讲?」

「她擅长谋划。臣擅长判断。」萧景琰说。每一个字都清晰——像在殿前宣读奏表,「她用她的方式分析事态——臣用臣的方式做出决断。没有她——臣想不到这些。没有臣——她的方案只是纸面文章。」

皇帝沉默了片刻。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敲了两下。

萧景琰认得这个动作。因为他也会——敲两下是有决断。

「所以你们是——」

「搭档。」

「只是搭档?」

萧景琰顿了一下:「至少目前是。」

皇帝笑了。笑得萧景琰有些意外——他不记得上一次父皇在他面前这么笑是什么时候。那道笑容里有一些萧景琰看不懂的东西。不是赞赏。不是考验。是一种——比他知晓的范畴更复杂的情愫。

「朕问你——」皇帝收起了笑,「如果朕让你把她放回后院——不再过问朝政——你愿意吗?」

萧景琰没有笑。

「臣不愿。」

皇帝的笑容收了起来。动作很慢——像一面旗帜缓缓下降。

「原因。」

「因为——」萧景琰的声音很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扎下去,「她是臣的太子妃。不是工具。不是用完就可以收起来的东西。」

「朕没让你把她当工具——」

「但父皇的意思是——事成之后让她退场。」萧景琰抬起头,「臣不愿。」

皇帝看了他很久。那双眼睛里是萧景琰从小看到大的目光——审视的、衡量的、不轻易表态的。但在这些之下,今日还有一层他从未在父皇眼中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威胁。是告诫。

「你知道——」皇帝缓缓开口,「历代储君身边若有太高明的谋士——迟早会让皇帝感到不安。更不要说这个谋士还是你的发妻。」

萧景琰刚想开口。皇帝摆了摆手。

「朕没让你们分开。朕只是给你提个醒。」

「臣明白。」

「你未必明白。」皇帝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养心殿的御花园——秋天的桂花开了第一茬。香气从窗缝里渗进来,和殿内的龙涎香混在一起,味道变得说不出的复杂。

「夫妻同心是好事。但你要记住——你是储君。储君可以有贤内助。但不能太依赖贤内助。依赖——会变成软肋。软肋被人捏在手里的时候——就不是两个人的事了。是满盘棋都被牵着走。」

皇帝转过身,目光停在萧景琰脸上:「朕见过——先帝的太子。你的伯父。他就是太依赖一个人——最后那个人被拔了。他也只剩半条命。朕不想看到你走同样的路。」

萧景琰垂下目光:「臣知道了。」

「去吧。」

萧景琰退出养心殿的时候,后背的朝服湿了一层。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说了那两个字:「不愿。」

这是他长到这么大——第一次对父皇说「不愿」。

走出殿外。穿过长廊。九月的太阳正好——照在琉璃瓦上金灿灿一片。萧景琰走到转角处——停下了脚步。

廊柱后面站着一个不应该在那里的人。

苏浅浅。她手里端着一个食盒——木漆盒子上还有膳房的标记。春桃不在身边。一个人站在风口里。

「我——给殿下送点心。」她把食盒举了举,表情正常得不能再正常,「春桃说殿下被召进宫——我怕会等很久——所以带点吃的过来。桂花糕。今天新出锅的。」

「你来了多久?」

「刚到。」苏浅浅面不改色。

但她食盒上的露水——早就结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水珠——出卖了她。至少在这里站了一炷香。一炷香之前——正是书房里他和父皇那段问答发生的时间。

她说「刚到」。所以她听到了。至少听到了一部分——他猜是听他说的那声「不愿」。因为在他说「不愿」的时候——他听见外面有轻微的换气声。就像有人忽然吸了一口气,然后屏住了半天才慢慢呼出来。

「你——」萧景琰开口。嗓子有点干。

「先回东宫吧。」苏浅浅把食盒端稳了,「外面风大。桂花糕一凉就不好吃了——回去我给你热。」

她转身先走。步子跟平时一样——不快不慢。但如果仔细看——她握着食盒手柄的力度——比平时重了那么一点。指节泛白。大拇指扣在盒盖边缘用力过度——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

萧景琰跟在她身后。两人隔了约莫三步。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脚踩在宫廊石砖上的声响——一声一声——像心有默契的鼓点。两套脚步声在长廊里平平推进,谁也没有逾越那三步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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