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运——皇帝把督查权给了太子。齐王失去了对江南粮道的一切正式管辖权。
信任——皇帝在暗记事件中没有动太子。但没有动齐王。这说明皇帝在保持平衡。两个儿子都有用——都留着。谁都不被彻底清除——谁都不被彻底信任。
苏浅浅合上本子。
这场游戏——下一步才是真正的考验。
这天晚上出了一件小事。
苏浅浅在书房整理文件。窗户没关紧,一阵穿堂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喷嚏。声音很小。只是鼻子痒——没有别的。
书房外。萧景琰刚好走过游廊。脚步顿了一下。
过了片刻。春桃端了一碗姜汤进来。
苏浅浅:「我没说要姜汤。」
春桃:「是殿下吩咐的。刚碰见就交代了——说窗子没关——」
「他怎么知道我没关窗——」苏浅浅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
上次打喷嚏——是漕运案最后几天的事。那次他让春桃送了碗参汤。汤甜得放不下勺。这次是姜汤——辣。辣得从喉咙烧到胃。
她在参汤罐子上写过一个字——「甜。不像膳房配方——管家说是殿下交代换了冰糖。」
这次是姜汤。春桃把托盘搁下:「殿下说刚才起风——看娘娘窗没关——」
她端着碗。看着碗里的热气升起来。不说话——让辣味在嘴里慢慢散。
【上次打喷嚏他听到了。这次也听到了。】
【他在注意我吗?还是对所有人都这样?他记得窗子没关的事——因为他经过时看了。】
【这个甲方——关心下属的方式越来越像习惯了。习惯很危险。习惯意味着他不需要下命令——身体自己就做了。上次加了个大氅。再上次是老参。再往前是桂花糕——说是林峰爱吃的。】
她把姜汤喝完了。辣味入喉。暖从喉咙一路滑到胃——再到更多的地方。
春桃收碗时看了看娘娘的表情:「娘娘——您要不要再加一床被子?」
「不用。够暖了。」
春桃没再多问。她只是把空碗端出去的时候偷偷笑了一下——但这次娘娘没有说她「不许笑」。因为娘娘当时正低着头在写东西。
同一时刻。齐王府。
闭门思过中的萧景明,并未真的闭门。密室里的烛火照着他的脸——半明半暗。一半是温文尔雅的谦王。一半是另外的模样。
对面坐着一个灰衣人。
「查清楚了?」
「清楚了。整个漕运案的翻盘策略——从审周炳,到遣林峰南下追证,到用假消息调开东宫外围的人,再到全城说书人同步——全是太子妃一个人策划的。方案是她出的——执行是她推的——连周炳三天之内反口的时间点都是她算的。属下在周炳身边的人听他说——太子妃把他家谱都翻过了。他老娘在沧州的住址——东宫的人先到。」
齐王沉默了很久。密室角落里铜漏滴了整整二百下。
然后他笑了。不是愤怒的笑。是看到棋盘上出现新棋子的那种审视的笑。
「有趣。」他说,「太子娶了个厉害的。」
灰衣人没接话。
「这样。」齐王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下个回合——换个玩法。不上漕运了——那个棋盘已经废了。赵谦一死——我手里那条线断了三分之二。得补新线。」
「殿下的意思是——」
「动太子不容易。一个能上战场的太子——你不碰他的正面。」齐王端起茶,又在半空中停住了,「那动太子妃呢?」
灰衣人抬头看他。
「不急。」齐王放下茶盏,「先让她忙一阵。忙中总有疏漏。上次她在码头——是没人防备。下次——有人防备。」
他看向墙上另一幅舆图。北境。
「该给他们找点新麻烦了。那边还有几条线没动——苍狼营的老兵——还有账上划掉的那些军粮——」
灰衣人低声:「殿下的意思是——北境线上有伏笔——」
「有。埋了三年。」齐王慢慢转过身,「但现在先不碰。让他占着漕运——从江南一直得意到京城。等他好几天。——等他忙到顾不上北境的时候——」
他嘴角浮出一丝笑。
「再烧。」
烛火映着舆图上北境的方位。那些密麻的标记中,有一个极小的红墨点——签在涿州的军粮仓储标记旁边。三年前点上去的。至今没有人擦过。
凌晨。丑时末。苏浅浅醒了。
小本本不在枕边。她明明记得睡前搁在枕头底下的——每天晚上都塞在那里。翻身去找——发现本子搁在床头矮几上,旁边还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厚绒大氅。
昨天她在书房里随口说了一句「书房夜里有点冷」。只是随口——门外的风吹进来时又打了个喷嚏。
然后这件大氅就从公中的库房被领了出来。放在她的寝殿——等她睡了才送进来的。领用记录上写着「太子殿下亲批——拨付太子妃寝殿」。
她抱着大氅坐了很久。指尖摩挲着绒面上的纹路。不是新的——闻得出来。是库房里放了有一阵的陈绒。采绒后要放至少三年才软到这种程序——说明是拔了她的调令之后就回去翻库的——而不是前几日才订的新料。
她翻到小本本上「甲方评估」那一页。上面有之前的「零点五」「一点五」「二」——每次都是划了再写。最近一次写了个「二」旁边有涂抹。还加了一行字:「不计入分。」然后划掉。
现在她又拿起炭笔。在那行划痕的上方空白处——很小很小地写了一行——
「加零点五。因为大氅。
再加零点五。因为姜汤。
再加零点五。因为他记得窗子。
——算了。这些不该打分。这些跟项目评估没关系。」
她把整行全部划掉。
然后在最底下——非常小地——重新写了一个字。不敢太用力。怕自己手抖。
「……好。」
写完之后马上合上本子。把大氅裹紧了。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不去想为什么这个字在今天非写不可。
外面的更夫敲了三更。更点落得远,像水面上的回音,扩散开了再收不回来。
可是那个字停在空气里——比更声还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