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朝会。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正四品以上悉数到场。殿外的日头刚好升到丹墀上方——阳光从东面斜射进来,在地上划了一道明暗分际的线。萧景琰站在这道线的光面。
朝服一丝不苟。面容如常。
苏浅浅不在场——但她昨晚给萧景琰做了全套预演。
地点是书房。时间是子时三刻。桌上一盏灯,灯下两个影子。
「殿下。」苏浅浅把最后一份预案铺平,「明天你要做的——不是吵架。是发布。」
「发布?」
「对。做产品发布会的逻辑。不要辩论,不要对质,不要和齐王正面交战。你要做的——是把证据按最优顺序摊在文武百官面前。一块一块——让他看完第一块就做不到不看第二块。」
她拿起第一份——粮库原始记录:「第一样——原始库房记录。事实基础。这是谁的证据?不是你的——是范明的。是第三方的。第三方旁证可信度第一。不论你是想打感情牌还是拉道德制高点——都得先铺这层底。」
第二份——周炳和范明的供词:「第二样——证人。双证交叉。周炳在装船端,范明在库房端,角度完全不同。两个人说的对上了——说服力翻倍,不是加不是乘——是平方。一加一等于四。」
第三份——赵谦的密令:「第三样——密令。这个是打人的。放最后放在第三层是因为——前两样已经把下面铺好了。等百官脑子里已经有『装船调换』+『粮库造假』两根柱子的时候——你再把赵谦密令砸上去。这三根柱子一合——」
「房顶就塌了。」萧景琰接上。
「对。塌在他的头上——不是你的。」苏浅浅把三份证据按顺序叠整齐,推到他手边,「这叫递进式说服。先建信任——再给事实——最后出结论。倒过来的话——如果先放密令——会有人觉得你在构陷。因为背景信息还没建立。顺序一旦错了——可信度减一半。」
萧景琰听着。
没说话。
「怎么?」苏浅浅注意到他的眼神——不是走神,是在看什么,「觉得不够?」
「够。我只是在想——你应该去考科举。」
「女的考不了科举。」苏浅浅翻了个白眼,「不然我早当首辅了。还轮得到——」
话到嘴边噎住了。
【差点说:还轮得到你在这里当甲方。】
萧景琰看着她的表情变化,嘴角的弧度好像微微动了一下:「轮到什么?」
「轮到……各位大人。」苏浅浅收住,「殿下方才问的问题——如果齐王反驳怎么办?」
「对。」
「那就让他说。」苏浅浅站起来,模仿齐王做了个温文尔雅的手势,「殿下——这个东西可以伪造——」
「——暗记是伪造的。是有人想攀咬臣弟。」萧景琰接口。
「对!一模一样的套路。」苏浅浅把手放下来,「他说得越多,漏洞越多。他必然要用『受害者姿态』来博同情——因为他的真实位置是被告,不是庭上的旁观席。他扮演受害者的时候必然出错。你只需要冷静——他说他的,你呈你的。越冷静越可信。这是公关铁律——吵架只会在气势上赢,但冷静裁判从来不判气势。打草稿的永远比拍桌子的赢。」
她在合约另一页翻到最后一行——那是她今天下午才加上去的备选策略。上面只有一行:「若齐王当朝反扣暗记伪造,殿下回答:『孤没有说是皇兄指使的。』」
「如果他反咬呢?」
「让他咬。他的反咬越激烈,越证明他害怕。朝堂上只要有一个声音在咆哮、一个声音在陈述——所有人都会信陈述的那个。」
大朝会上。
气氛比苏浅浅预想的更紧。
萧景琰刚把粮库原始记录摆出来——户部尚书就站出来了。
「殿下。此等文书来源是否合法?若是私入地方府衙窃取——不足为证!」他声如洪钟,周围低品官员纷纷点头。
「私入?」萧景琰打断他,「松江府衙粮库走水——所有记录被焚。这份是书吏范明事先藏下的底档——若非他藏下,现在连这份都没有。王大人觉得——烧掉记录的人和藏下记录的人,谁的证据更可信?」
户部尚书张了张嘴。目光扫了一圈——没人附议。退了回去。
萧景琰继续。周炳的供词。范明的证言。一条条摆在明处——每条都有签字画押,每条都有交叉验证的部分。朝堂上的交头接耳声渐渐小了。
有人开始往前倾。有人开始做笔记。
直到最后——
萧景琰举起那份密令。
「这是江南漕运使赵谦写给各漕运船主的密令——水浸严重,但关键内容尚可辨认。上面有他的私印。密令中明确写道——」
他念出了那八个字。
「『霉粮另存。备调京城。』」
朝堂静了一瞬。
然后炸了。
「这、这简直是——」
「赵谦疯了——难道他和北狄——」
「漕粮事关军国大事!这是给边关将士吃霉米——是通敌!」
「太子殿下说得对——这不是意外!这是预谋——从头到尾就是预谋——」
齐王萧景明站在另一侧。面不改色。他的站姿和他的每一个朝服褶子一样精准得体。
等喧哗渐渐平息,他才开口。语气温和,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在场每一个能听清。
「皇兄。」他微微欠身,「这份密令上的暗记——若臣弟没看错——确为齐王府所用的样式。三条弧线,向心内卷——是府中账房核对密件时的标记。」
目光一转:「但皇兄有没有想过——一个暗记,可以仿冒?」
萧景琰看着他。
没有立刻答。
等了几息——整个殿内都在等他开口。
「你承认那是齐王府的暗记?」
「臣弟不否认。」齐王轻叹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无辜,「但正因如此才更可疑。有人仿制臣弟府上的暗记,以此构陷臣弟。这背后究竟是何人指使——」
他转身朝御座方向拱手。
「父皇明鉴。」
萧景琰脑子里闪过了苏浅浅昨晚说的那句话。她怎么说的——
「他会用受害者姿态。然后你就说——孤没有说是你指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