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萧景琰手指点在舆图上的徽州位置,「这封密报发出来的时候是昨日黄昏——正常情况,林峰在当天夜里会发第二封,确认徽州境已出。」
「第二封呢?」
「没来。」
苏浅浅的笑容慢慢收起来。
书房里安静了几息。只有烛火轻微跳跃的声音。
「赵谦的人追上去了。」她低声说。
「嗯。」
「能支援吗?」
「太远。最近兵力在金陵。但金陵守将——」萧景琰顿了一下,「齐王的人。曾在齐王麾下待过两年。上个月还往齐王府递过节礼。」
苏浅浅咬住下唇。这个习惯是在公关公司养成的——【遇到无法立即解决的问题时,先咬嘴唇控制情绪输出。】
「那我们只能等?」
「等。」萧景琰在椅子上坐下。手指在桌上缓缓敲了一下,只一下,「而且——要让林峰知道有人在等他回来。」
苏浅浅看着他。
这个男人的背影在烛光里像一座山。不说什么「一定没事」「他很强」「会回来的」之类的废话——只是陈述事实。然后等。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我也等。」
「你不困?」
「困。」她把外衣裹紧了一些,「但乙方加班等结果——这叫工作专业素养。」
萧景琰没说话。但烛火映着他侧脸的弧度——苏浅浅觉得那个弧度好像比平时柔和了一点。
【不行。不要多想。天亮之前林峰没有消息的每一刻都是煎熬。有人一起等的话——煎熬的加权平均数会下降。但这不代表什么。】
【不代表什么。】
她在脑子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三遍。
然后开始在本子上默写林峰可能走的每一条路线——从鹰愁涧到徽州的每一个出口,每一个可能被截杀的点。写到第十七个点的时候,毛笔的墨不够了,她开始用炭笔。
「省着点写。」萧景琰忽然开口。
「什么?」
「本子上那个——你已经画了三页了。再画下去天亮了。」
苏浅浅看了一眼本子,又看了一眼他。他的目光没有离开舆图,但他知道她画了多少页。他没有看她——但他知道。
【他余光在看。】
她低下头。把炭笔放回笔袋里。
天亮的时候。第二封密报还没来。
但来了另一条消息。来源不是林峰——是太子派出的另一路潜入松江府的暗卫。
他们找到了赵谦的密室。在松江府衙后院的一间不起眼厢房里——表面看起来是账房,墙后面有一道暗门。暗门后是一个小隔间,里面只放了一只铜锁箱。撬开——里面是一些被火烧过的残页。
那些残页里有一份记录。
纸上只剩八个字——
「霉粮另存。备调京城。」
下面有赵谦的私印。鲜红色的,印泥是官用上品——赵谦平时用来签公文的印。他把私印用在了私令上——说明当时他已经不在乎撇清自己了。
苏浅浅看完这八个字,慢慢站起来。
手指在「备调京城」四个字上滑过。反复读了五遍。
「这四个字——」她问,「怎么断句?」
「备——调京城。」萧景琰说。
「备。」苏浅浅重复了一遍,「储备的备。不是运的备。是『储备了霉粮,准备调往京城』——他在霉变之前就知道这批粮要霉。霉变不是意外——是他提前安排好的人为操作。他让粮食霉——然后保存——然后等到发运命令一到——调往京城。」
「从一开始——霉粮就是为了运进京而准备的。」萧景琰的声音冷得像冰,「这不是意外。不是失职。不是有人钻了空子贪腐。」
「是计划。」苏浅浅说。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第三封密报终于到了。不是林峰发的——是徽州驿站。
「林统领在鹰愁涧遇伏——下落不明。追兵仍在地毯式搜山。」
苏浅浅的手握成了拳头。她把手垂在袖子里,不让自己露出更多情绪。
萧景琰站起来:「宣——」
「等等。」苏浅浅按住他的手臂,「不能调兵。」
「为何——」
「赵谦的目的不只是灭口。」她的语速骤快,「他想激你调兵。你一调兵——齐王就能在朝堂上说你滥用军力、公器私用。调的是地方兵——他可以说你是越权擅调。调的是京兵——他能弹劾你为一条人证调动京师护卫。」
「那林峰呢?」
「信他。」苏浅浅抬头看他,「信他能回来。他是你的人——你比谁都清楚他能打。」
萧景琰低头看她的手。
她还按在他手臂上。很轻,只是手指搭在袖子上。
他没有动。
过了片刻,他说:「好。」
「好什么?」
「信他。」
苏浅浅松开了手。
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发烫。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我刚才抓了他的手臂。紧急状态下的肢体接触。不算违规——乙方在紧急态势下有权采取必要措施。这是合约里隐含的兜底条款。虽然合约没写。】
【……我在想什么啊。】
次日黄昏。东宫后门被敲响了三下。短——长——短。暗卫的暗号。
开门的小太监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的人靠在门框上。吓了一跳,仰头喊了一嗓子。
「别叫——」林峰声音嘶哑,「扶我去见殿下——」
怀里有个布包。被水浸过,被血染过,有些字迹已洇得模糊。
但绳结还紧紧扎着。扎结的绳头被打成了水手结——越湿越紧,要从水里打捞才越结实。
他被扶进书房的时候,萧景琰从书案后站起来。苏浅浅倒吸了一口气——林峰的左半边衣袖已经全红了。
「范明呢?!」
「到了——驿站——」林峰把布包放在书案上。动作很轻——像是放下什么珍贵的瓷器,「他娘——杭州——」
「知道了。」萧景琰按住他没受伤的肩膀,声音沉得像铁砧,「你做得好。去躺着——太医马上到。」
林峰咧了咧嘴,笑得呲牙咧嘴——因为牵动了伤口。
「这趟差——值。」
他说完这三个字才闭上眼睛。站着睡着了。
苏浅浅扶着门框,过了好一会儿才呼出那口气。
春桃端着水盆跑进来时,看见娘娘站在门边,眼眶泛红但没掉眼泪。
「娘娘——」
「叫人打热水。」苏浅浅声音很稳,「把太医院今晚当值的全叫来。跟太医说——不管用什么药,把人给我治好了。用最好的。」
「是、是——」
苏浅浅转身出了书房。
在无人看见的回廊上,她靠墙站了一会儿,把袖子里攥紧的手慢慢松开。手心被指甲掐出了四个浅浅的印子。然后掏出本子,翻到「团队核心资产」那一页,在林峰的名字旁边打了个五角星。
五角星的旁边写了三个字。
「加奖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