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
知府陈正邦看完太子的密信,沉默了片刻。然后把信放在烛火上烧了。
信纸卷曲,变黑,化灰。
「林统领。」他转过身,「本官拨五十精兵给你。但水路不行——赵谦在沿海口岸都有人。走山道。」
林峰皱眉:「山道绕得更远。照舆图上算——多半日到一日。」
「但更安全。」陈正邦铺开一张更详细的舆图,手指从杭州一路划过去,「从天目山穿过去,经徽州,进皖南,然后北上。这条路线全程是山地——赵谦的人不擅长山地战。他们在江南水乡待久了,爬不了山。」
林峰看了看范明。
书吏坐在椅子上,整个人瘦得快要从衣物里漏出去。脸上的蜡黄更深了一层——四天的水路颠簸和那一夜的河心截击,榨干了他全部的体力。
但布包还抱着。双手十指扣在绳结上,关节发白。
「范明。你走得动山路吗?」
「走不动也得走。」范明抬起头。眼窝深陷,但眼里有一种被逼到极限的反光,「比起落在赵谦手里——爬也要爬到京城。林统领——我娘那边——」
「已经在接了。」陈正邦接话,「本官派人去松江城西接人——直接送杭州府衙安置。找到之后立刻给你报信。」
范明的眼泪涌出来。没说话,只是深深一躬到底。
林峰拍了拍他的肩膀。
「五十精兵——」他转向陈正邦,「分三路。两路放烟,一路真走。放烟的两路各走东西方向,故意张扬——让赵谦的人以为我们在绕路。真走的那路走最难的路。」
陈正邦抚须:「声东击西。而且——最难的路赵谦的人反而不去守。谁会想到护送一个书吏的人去走鹰愁涧。」
「就是这个意思。」
天目山。鹰愁涧。
名字不夸张。山路只有一尺宽——对于走在左面的人来说,鼻尖几乎擦着崖壁;对于走在右手的人来说,再往下半只脚就是深渊。
范明走了一半腿就软了。
「林统领——」他声音发抖,牙齿在打颤,「还有多远?」
「翻过前面那道岭——」林峰看了看地形,「再走三天。」
范明快要哭了:「三天——」
「别说话。省着力气走路。说话是耗气的——在山道上说话会让你缺氧。缺氧腿更软。」
范明立刻闭嘴了。
五十精兵中,二十个跟着林峰和范明走这条主道。另外三十个分成两路,各走东西——东边走的是明光大道,西边走的是傍山水路。
林峰算过时间。如果两路疑兵能各拖住赵谦的人一天半——加起来三天,他们就能出徽州。一旦出了徽州,进了皖北地界,就不再是赵谦的势力范围。
但赵谦的人比林峰想的更快。
更准。
第三天的黄昏——晚霞刚在天边烧起了第一抹橘色——他们在鹰愁涧的出口遇伏了。
不是小股人马。至少三十个。山道出口处的石坡上蹲得密密麻麻。每个人都穿着绑腿——说明他们不是水乡调来的人。是山地猎户出身的杀手。
领头的还是那个石姓汉子。他抱臂站在山道尽头——正正好堵住了出口唯一的那道窄口。
「林统领。这回——没有水路可走了。三面都是山——这地方叫鹰愁涧。连鹰都飞不上去。」
林峰拔刀。
「从杭州追到这——你们的脚程不慢。」
「赵大人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石头目看了一眼范明怀里的布包,「东西也要。林统领是聪明人——在这里拼了命,东宫多了块牌位,弟兄们也欠了几条命。何必呢。」
林峰没有废话。他侧步半身,刀刃已经染了暮光。
「带范明退后三十步。把窄口守住——」他对暗卫下令。
然后冲了上去。不是冲着石头目——冲着左翼包抄的那队人。山道作战的核心是抢先占据窄口的主动权。谁先困住出口——谁就能逼对方挤在狭道上无法展开兵力。
秋刀的寒光在暮色中划了两道弧。两个人从石坡上滚了下去。
「把口守住——」暗卫长嘶喊,「石队——撑住!」
一场山道绞杀,全卡在了这不到五十步宽的石梁上。
范明缩在一块靠崖壁的岩石后面。抱着布包,浑身发抖。
面前的战斗分不清谁是谁。只看到人影在窄口处交叉、退后、补位——偶尔有黑影从山道上滚下去,带着长刀从崖边滑落。碎石和脱手的武器一起滚进深渊。
他这辈子没看过打仗。连菜市场口角的刀子都没见过。但他死死抱着布包——因为林峰在出发前跟他说过一句话:「这东西不是你保命用的。是翻案用的。」
「林统领——」暗卫压低声音,「顶不住了。他们人太多了——三个方向同时推——」
林峰一刀劈退面前的黑衣人。刀口卷刃——对面来的是重甲兵。江南来的精锐——赵谦押了全部的赌注。他回头看了一眼范明。
只有一个办法。
「把布包给我。」
范明愣住:「什么?」
「给我。」林峰伸手,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你换了衣服——跟他们走另一条路。」
「可是——我娘——」
「你娘在杭州。杭州知府保着。比你我更安全。」林峰一把抓过布包,塞进自己怀里。硬邦邦的废册硌得胸骨生疼,「你跟着小五小六——从侧崖下去。那里有条采药人的小路——只容一人过。赵谦的人不知道。翻出去直接进徽州界。」
两个被点到的暗卫愣了一下:「统领——你呢?」
「我走正路。带三个人牵制。你俩——带他走。出了山就去最近的驿站,发八百里加急——告诉殿下证据到手,人在追。」
「统领——」
「别废话。」
范明被拉走的最后一刻回头看了一眼。林峰已经又冲进了战团——怀里鼓着一块。像抱着什么比命更重的东西。
秋刀的刃已经卷了一截。他在尸体上夺了另一把。
然后继续战斗。
寅时。天最暗的时候。
断崖。前面没路了。
林峰身边只剩三个人。他自己也挨了两刀——一刀在左臂,一刀在右肋。上衣已经被血浸透了半幅,在昏暗的光里呈出深褐色。他把从松江带出来的绳镖拆开——一人一根分给三个暗卫。
「下面是河。跳到河里——游过去。不要上岸走官道——上岸点会有人截。顺河漂到下游二里处,那里有片芦苇荡——可以在里面蹲到天亮。」
「统领——你还能游吗?」
「能。」林峰把刀用布条绑紧在手腕上——防止失血后手指握不住刀。「把外甲脱了。铁片进水就沉。」
「范明那边——」
「已经到了驿站。」林峰回头看了一眼追兵的方向——火光在远处的山路上闪动,距离约莫半个时辰的脚程,「只要他进了驿站——密报一到京城——那边就会知道。」
「然后呢?」
「然后。」林峰纵身一跃,「看殿下和太子妃的。」
冰冷的水灌进伤口。疼得他几乎把牙咬碎。嘴里尝到了血的味道——不是伤口流进来的,是牙龈咬出来的。
但他手始终按在胸口。
那个布包还在。被水浸了,被血染了。
但绳结还紧紧扎着。
就像他在松江从范明手里接过它的时候——一模一样。
京城。
苏浅浅在睡梦中被人叫醒。春桃的声音压得很低:「娘娘——殿下请您去书房。」
苏浅浅看了眼窗外。天还没亮。东边的天色是一种将明未明的青灰——丑时末,寅时初。
她裹着外衣走进书房的脚步很轻。但推开门那道缝里漏出的光线还是晃了她一下——萧景琰站在舆图前,手里握着一封刚拆开的密报。
他没有坐下。说明这封密报他看完后站了很久。
「林峰发来的?」苏浅浅问。
「嗯。」
「写什么?」
萧景琰把密报递给她。
「过鹰愁涧——入徽州境。东西已到手。正在归途。」
苏浅浅读完,松了一口气:「那就好。东西到手了——走到徽州至少可以喘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