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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江南追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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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督查组如期而至。

领头的是御史台的周大人——白发苍苍,以耿直闻名。另外两位:户部侍郎钱守仁、刑部郎中郑源。三人坐在东宫正殿,面前摆着厚厚的案卷。茶水已经沏了两道,谁也没碰。

「殿下。」周御史开口便不客气,「漕粮霉变一案,朝野议论纷纷。老臣受皇命督查,还望殿下配合。」

萧景琰端坐主位,神色从容:「周大人请问。」

「据户部记录,这批漕粮在松江装船时验收合格。为何到了京城就霉变了?运输途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问得好。」萧景琰说,「孤也想问这个问题。」

钱守仁插话:「殿下此言何意?督办漕运的正是殿下您——」

「钱大人。」萧景琰转向他,「督察组查案,讲究的是证据。令堂做寿时你收了齐王府送的两匹蜀锦——事后可曾验收了?」

钱守仁脸色骤变:「殿下——此话何意?」

「没什么。」萧景琰收回目光,「举个例子。说明收礼和涉事之间——需要证据。」

苏浅浅坐在侧席,安静得像不存在。腰背挺直,嘴角维持着标准的微笑弧度。

心里已经翻了三个白眼。

【钱侍郎自己屁股不干净还敢跳出来——殿下这一刀捅得精准。打人不打脸,但对方伸脸过来——不扇都不好意思。】

【不过殿下这记性也太好了——钱侍郎三年前收的礼他都知道?】

【这个甲方——不声不响做了多少功课?】

她端起茶杯,掩住了嘴角的一丝笑意。

周御史咳嗽一声,打断了尴尬:「殿下。我们不是在讨论钱侍郎的私事——」

「自然不是。」萧景琰从案头取出一份文书,推到三人面前,「这是太仓验收时做的笔录。入库当天,一共抽查一百袋——随机。其中六十三袋霉变。霉变位置全部在粮袋中间层——表面完好,内里腐烂。」

周御史皱眉翻看笔录:「也就是说——」

「有人故意把霉粮塞在中间,最外层放好粮。」萧景琰语速平稳,「一袋两袋可能是偶然。六十三袋都是中间霉变——这种手法,不会是什么押运途中的意外。是装船时就做好的手脚。」

三位督查交换了眼神。周御史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苏浅浅注意到他开始用食指摩挲椅子扶手。

【他开始思考了。好。节奏在我们这边。】

郑源翻开另一份问询记录:「殿下,据您之前给三法司的文书——您指出押运官周炳保管不力。为何现在又说是装船时就有问题?」

「不矛盾。」萧景琰说,「装船时有人把霉粮藏进去。运输途中周炳没有尽到抽检职责。问题出在两个环节——但源头在装船。是在松江。」

钱守仁冷哼一声:「殿下可有证据?」

「有。正在取。」

「取到何处?」

「松江。」

「何时能到?」

「周大人准许臣用几日?」萧景琰把球踢了回去。

周御史沉吟片刻:「殿下需要多久?」

「半月。」

「太久了。」钱守仁摇头,「皇上的意思是尽快结案——」

「钱大人。」

苏浅浅忽然开口。声音柔柔弱弱的,像一阵风吹过纱帘。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她。

「您说尽快结案——是想结给谁看?」她偏头看着钱守仁,笑容温婉无害,「结给边关的将士看?让他们知道——霉变的军粮谁也没追究?还是结给百姓看——告诉他们朝廷的粮食不能吃?」

钱守仁噎住了:「太子妃——本官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苏浅浅依旧微笑,「霉变漕粮影响了边关军需,五十船粮草近半报废——这不是一笔小账。如果不查清楚就结案,将来再有同样的事——钱大人愿意背这个责任吗?」

她的语气从始至终都是温柔的,像在跟长辈闲聊家常。但钱守仁的脸色从白变红,又红变青。

这话没法接。接了就等于替将来再发生的霉变背书。

苏浅浅又转向周御史,笑容不变:「周大人是督查组之首——依大人之见,彻查需要多久?」

周御史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太子妃说的是有道理。」他缓缓道,「但半月确实过长。十日。老臣给殿下十日。」

萧景琰点头:「成交。」

送走督查组,苏浅浅回到书房就瘫在了椅子上。

脖子搁在椅背最上方,眼睛看着天花板,整个人的坐姿违背了所有太子妃应有的礼仪规范。

「累死了。」她揉了揉脸,「跟这群人说话——每个字都得提前想三步。比写全案策划还费脑子。」

「你今日——」萧景琰站在窗边,好像在斟酌措辞,「拿捏的分寸很准。」

苏浅浅转过头看他:「殿下这是第二次夸我了。」

「陈述事实。」

「那你陈述事实的频率在上升。」

萧景琰没接这话。他的目光在窗外的某个方向定了定——苏浅浅注意到他看的是东便门外暗驿的方向。

「殿下?你在等什么?」

「林峰今天该有消息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林峰。是东宫长史王敬堂。他年近六十,走路一向沉稳,此刻却三步并两步冲进了院子。

「殿下!」王敬堂递上一封密报,「江南急件——松江来的。」

萧景琰拆开。看完。

脸色没变。但苏浅浅注意到他握着信纸的手指收紧了半寸。

「赵谦把松江府衙的粮库记录全烧了。」

苏浅浅坐直了:「全部?」

「去年的漕粮出入记录——一条不剩。」萧景琰把信纸递给她,「理由:库房油灯倾倒,引发走水。烧了整整一库房。」

苏浅浅接过信纸,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过。

「走水。」她念了一遍,语气像是在品尝什么难吃的东西,「真巧。偏偏在我们查案的时候走水。偏偏是粮库走水——其他库房怎么不走?」

她抬起头:「赵谦烧的是原件还是抄本?」

「信上说——出入记录只有一份原件。抄本尚未归档。」

「那就是原档全焚。」苏浅浅放下信纸,又拿起仔细看了一遍,「但信上写的是『去年的漕粮出入记录』——没说前年的,也没说今年的。」

「有区别吗?」

「有。如果霉变是新粮冒充陈粮——那被换掉的那批新粮的记录,应该在前年的入仓档案里。不在去年的。赵谦烧的可能烧错了年份——他不知道范明手里有底档。」

「也可能他不在乎——他在争取时间。」

苏浅浅点头:「你说得对。他现在最怕的不是证据——是林峰带范明进京。烧记录是为了让朝廷的人到了松江也查不出什么——然后他可以在松江放心搜人。」

「孤更担心另一件事。」萧景琰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林峰和范明现在的位置——应该在松江附近。如果赵谦全力搜查松江——」

「林峰不会留在松江。」苏浅浅走到舆图边,手指沿着几条水路线移动,「他的人少,书吏又跑不快——留在松江等于坐以待毙。他得把人带出去。」

她看着舆图上的几条路线,忽然想起了自己上辈子做项目时画过的物流路线图。水道、山道、官道——本质上是一套网络拓扑结构。找到关键节点,就能预测对手的拦截点。

「赵谦会在镇江渡口卡住。」她指在舆图上,「如果林峰走水路北上——这是最近的路,也是赵谦最先想到的路。」

「陆路呢?」

「更慢。而且官道上每一个驿站都可能传来调令。赵谦管漕运——驿站和漕运有联合调度权。他可以以盘查逃犯名义把官道都封了。」

「那就走不了官道。」

「走不了官道——走山道。」苏浅浅的手指在舆图上划出一条弯曲的线,「天目山,然后进徽州。但需要地方兵力的支援——林峰他们人太少了。」

萧景琰看着舆图:「杭州。杭州知府陈正邦是太傅的门生——可以借兵。」

「太傅的人——靠得住吗?」

「太傅这辈子只站过一个队。」萧景琰说,「站着教书。」

苏浅浅点了点头。

萧景琰立刻提笔写了一封密信,用蜡封了,交给门外值守的暗卫。

「八百里加急。务必赶在林峰出松江之前送到。」

松江府。南城外一间废弃的榨油坊里。

林峰把范明从死囚牢里弄出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不能用官府的引渡文书——那会惊动赵谦的人。只能趁夜翻墙,用暗卫的内应替换了一个今晚当值的狱卒。

范明缩在油坊墙角,双手紧紧抱着一个布包。整个人瘦得像一根柴——脸蜡黄,嘴唇干裂,但眼神还清明。

「里面是什么?」林峰指着布包问。

「粮库的原始记录。」范明牙齿打颤,「赵大人烧掉的是后来抄的副本。真正的原始底档——从装船前一天夜里我开始记——只记调换的账目,藏在另一本流水册的夹封里。赵谦查了三遍都没查到。」

林峰看了那布包一眼。

「你怎么想到藏起来的?」

「因为我知道。」范明抬起眼,「那天夜里来调换粮袋的不是粮库的劳力——是四个没见过的黑衣汉子。不说话,只做事。手脚极快——一个时辰不到,五十三袋全换完了。我给他们做记录的时候看到其中一个人手腕上有个纹样——苍色的,像狼头。」

「苍狼——」

「林统领认识?」

「听说过。北境撤编的一支特殊编制——」林峰的声音沉下去,「受过正规训练。这些人后来散在各处,一部分人不知去向。」他顿了顿,「你看到了苍狼的标记——还能活到今天?」

范明惨笑了一下:「因为赵谦不知道我看到了。他以为我只记了账——不知道我连人不该记下的也一起记在脑子里。这些年我一个字都没提——在赵府对账的时候我连眼都不敢抬。回了屋把巷子里那块青石都当镜子——对着石头练面不改色。」

林峰沉默了片刻。然后拍了拍范明的肩膀。

「你比很多当兵的都厉害。」

门板响了三声——短长短。暗卫的暗号。

「统领。」进来的暗卫压低声音,「我们被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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