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没回头:「多少人?」
「街对面的茶摊——两个穿短褐的,坐了半个时辰。面前摆的茶一口没喝。」
「就两个?」
「明面两个。暗处——至少四个。茶摊后面的巷子里有人蹲着,屋顶第三个方向也有人——轻功痕迹很轻,但瓦片被新动过。」
林峰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加上他,一共带了八个人。护送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吏,要突破至少六人包围。人数上不占优——但暗卫的身手可以弥补。
不能在城里动手。一动手,赵谦府衙马上借口查案全城戒严。
「今晚出城。」林峰低声说,「分两路。四个兄弟换上我和范明的衣服,从南门走——大摇大摆地走,吸引注意。」
「统领你——」
「我带着范明和另外三个,走北边水路。备好的船在野渡口——老船夫是我们的人。」
黄昏时分,南门走出一队人。领头的身材和林峰相仿,穿的是林峰的外袍。另一个瘦子被夹在中间,裹得严实看不清楚脸。茶摊上的两个汉子立刻跟了上去。
而北门外三里——野渡口。
雾起了。水面灰蒙蒙的。
林峰带着范明和三个暗卫摸黑上船。船不大,吃水正好能走内河。范明缩在船舱里,双手还是紧紧抱着那个布包。
「范明。你家人呢?」
「在松江城西。跟我娘住。」
「赵谦知道地址吗?」
「不知道——我搬过两次家。每搬一次都换一个里长登记。赵府的人只查过一次地址——查到的是上一个。但——我娘眼睛不好,看不清路。邻里不知道我做什么——只知道有个儿子在外头做小文书。」
林峰又看了那个布包一眼。心里算着:等上了岸,第一件事应该分一个暗卫去松江城西把他娘接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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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行至河心。
雾更浓了。
舱里没人说话。只有船桨划水的声音——沉闷的、一下一下的,浆叶在水下推开黑色波浪。
范明忽然打了个哆嗦。
「林统领——雾里有光。」他的声音绷得极细。
林峰已经站起了身,手按在刀柄上。他看了一辈子的江南雾,从来没有一雾里能映出这么多灯。
雾里亮起一排火把。
岸边停着三艘快船。一字排开。每艘船上站着五个手持长刀的黑衣汉子。
领头的那个——石姓汉子——抱臂站在船头:「林统领。赵大人说了——您把人和东西留下,他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今天的事——就当雾里偶遇,两边都没来过这里。」
林峰抽出刀。秋水刀在夜色里泛出一片寒气。
「回去告诉赵大人。他的好意——林某心领了。」
「那就是没得谈了。」
石姓汉子放下手臂。三艘船开始包抄。
林峰把声音压到半船舱:「撑船!沿岸往芦苇湾开——浅滩他们进不去——」
第一个黑衣人已经从对面跃上了甲板。
林峰迎上去。刀光切开河道上的雾。
一个人被劈落。但马上补了第二个。第三个。
河心的雾越来越浓——那是混在硝烟味里的。暗卫放了引烟弹。整条船转眼被吞进一片灰白的雾帐。对边的火把扑了两轮——第二轮几乎灭光。只剩下河面上微微泛动的几点亮针。
浓雾里林峰压低范明的头:「弯下腰!」
一支弩箭擦着范明的头发钉进船板。箭尾还在嗡嗡颤鸣。
船在一个急转弯后猛然抄进芦苇荡。撑船的老船夫咬着火折子把两根篙递了一支给暗卫——两人借苇子硬撑住整条破船的斜度,贴着浅滩边缘钻进歪柳水道。
追兵在芦苇湾外停了一息。
然后——从灰暗中全速跟了上来。石姓汉纹丝不动地站在船头,推拨开迎面劈来的长苇。
但他们来不及了。
雾散了一点。船已钻入一道隐秘的水闸——闸后的水道直通杭州的方向。
范明趴在舱底吐出两口水。抱着布包的手还在抖,像抽筋般地把手指勒死在绳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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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夜。
苏浅浅半夜醒来,发现书房的灯还亮着。
她裹着外衣站在书房门口,打了个哈欠。
「殿下。熬夜对身体不好。你倒下了——我找谁结尾款?」
萧景琰没接玩笑。面前摊开的是江南舆图,手指点在松江府通往京城的几条路线上。旁边放着一盏已经烧到只剩半寸的蜡烛。
「如果林峰走水路北上——」他指着舆图,「在镇江渡口会被卡住。赵谦一定在那里布了人。」
苏浅浅走过去,把手里多带的一盏烛火搁在桌角,低头看舆图。
「那你认为他能走哪条?」
「山道。但山道太慢——要绕到徽州再折向北。」
「那——」苏浅浅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让他反着走。」
萧景琰抬头看她。
「不北上。」苏浅浅说,「先往南——去杭州。」
「杭州?」
「对。杭州知府陈正邦——你刚才说了,是太傅的门生。林峰从水路绕过去,比上山快。到了杭州,借调官兵——走海路,绕道山东,再进京。虽然绕远,但全程不在赵谦的势力范围内。赵谦的触角最多到镇江——再往外他没有实权。」
萧景琰看了她很久。
「怎么了?」苏浅浅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脸上有东西?」
「你很会看舆图。」
「太子妃必修课。」苏浅浅面不改色,「在家学的。」
【其实是上辈子做项目时学会了看各种物流路线图。同一套方法——不同应用场景而已。但这实话不能说。】
萧景琰没再追问。
他提笔写了一封密信,用蜡封了,交给门外值守的暗卫。
「八百里加急。务必在明日日落前送到林峰手上。」
暗卫领命而去。
苏浅浅看着他写信时微蹙的眉头,知道他今晚也不会睡了。
她把带来的那盏烛火放在他桌角。没说话。转身要回寝殿。
「苏浅浅。」
她停步。
「多谢。」
「谢什么?」
「舆图。」
「……」苏浅浅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甲方不用客气」咽了回去。只说了两个字:「加油。」
萧景琰没听懂,但她已经走出去了。
镇江渡口。
赵谦的人等了一整夜。
从天黑等到天亮,从雾起到雾散。渡口的每一艘船都被查过——没有林峰。没有任何可疑人物。
直到第二天辰时,他们收到消息——
林峰没来镇江。他走的水路直接绕过了镇江大闸——从一条早已废弃的支流绕了出去,方向是杭州。
赵谦在书房里摔了杯子。
「杭州知府陈正邦——」他咬着牙,「这个老东西也要掺一脚吗?」
一个灰衣人站在书架的阴影里。
「大人。还有一件事。」
「说。」
「给我们的底档——是抄本。范明留了原件。他在松江时带的记录不是抄的那份——是送出去的那份。」
赵谦的手停在半空中。那只准备去拿第二盏茶杯的手悬在半空。
「你是说——我们烧掉的那些记录是抄本,真正的原始底档他一开始就藏下来了——所以我们烧完他还带着——他入死囚牢时那个布包里装的就是它——从一开始我们就追错了方向?」
灰衣人没有答。不需要答。
茶盏被摔在墙上。
满地碎瓷。
「找。」赵谦吐出一个字,「不惜一切代价。」
灰衣人退下后,赵谦走到书案前,研墨。提笔。每蘸一笔墨手腕都在抖。
写废了三次。
第四张纸,信很短——
「殿下:江南事急。范明未死,底档尚存。杭州知府已涉入。”
收信人只有一个字。
「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