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黄昏。
周炳终于开口了。
不是酷刑的结果——苏浅浅从头到尾没让人动他一根指头。连审问都在正常牢房里进行,桌上摆了茶和点心。
但周炳面前的点心一口没动。
「我说。」他嗓音沙哑,眼窝深陷,「但我要一个保证。」
苏浅浅坐在他对面,手边放着茶盏。姿态像是在谈生意——如果忽略这是在牢房的话。
「说。」
「我家人——」
「你开口的那一刻,东宫的人就会去接。」苏浅浅吹了吹茶沫,「你闭嘴的话——本宫也不急。这牢里耗着,本宫有的是时间。」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神情悠闲。
【当然急。但这叫谈判策略。谁先露出急相,谁就输了一半的价码。】
周炳盯着她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从苏浅浅脸上移到她身后站着的林峰脸上,又移到门口若隐若现的侍卫影子上,最后回到苏浅浅脸上。苏浅浅非常坦然地又喝了一口茶。
「你说了三天。」周炳的声音干涩,「你说的——三天就按立功算。」
「本宫说话算话。但前提是你开口。」
「那个侍卫——跟齐王的人吃饭的事——是你安排的?」
苏浅浅微微一笑:「周大人。本宫没让齐王的人灭你满门。本宫只是告诉你——他们有这个习惯。本宫的业务是提供信息——决策权在你。」
周炳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在椅上。
「是赵谦。」
苏浅浅眼睛微眯:「江南漕运使赵谦?」
「齐王的人。」周炳的声音越来越低,「霉变的粮袋是装船前一天夜里调换的。松江府仓廪里存着两批粮——一批是新收的秋粮,要运京城。一批是往年陈粮,等着发卖。赵谦让人把两批粮的标签对调了。新粮被拉去卖了——运上船的是霉了两年的陈货。」
林峰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两条整整两年——」
「陈粮入库后有人定期泼水。」周炳抬起头,眼眶通红,「让粮食在仓里闷着烂——不是不查。是不敢查。」
「有证据吗?」
「有个书吏。」周炳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叫范明。调换那晚他在场——做记录。后来被赵谦从松江调去了下面的县里,名义上是升迁,实际上是发配——让他远离核心。但他手里留着底档。」
苏浅浅放下茶盏:「在哪?」
「松江府。」
苏浅浅站起来,转身就走。
「等等!」周炳喊住她,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恐惧,「你说话——你说过会保我家人——」
「本宫说话算话。」苏浅浅头也不回,「你好好活着。你的命在接下来的棋盘上——比你想的值钱。林峰——」
「在!」
「消息到松江——最快多久?」
「从东宫暗驿走——马不停蹄,四日可到。」
「六日呢?」
「六日可到松江并找到范明。但娘娘——」林峰压低声音,「赵谦肯定也在找人。他的人就在松江。」
「那就比他快三天。」苏浅浅回头看了一眼周炳,「三天的窗口——够不够救一家人的命?」
周炳在椅子上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嘴唇翕动了半天,最后挤出一个字:「……够。」
苏浅浅把供词摆在萧景琰桌上。
太子看完,沉默了很久。
「怎么?」苏浅浅歪头看他,「殿下不满意?我觉得这供词条理清晰、因果完整——三法司看了没法挑刺。」
「你用了三天。」萧景琰抬头看她,「孤原以为至少七日。」
「那是因为殿下不了解人性。」苏浅浅自顾自坐下,从袖中掏出小本本翻到某一页,「周炳这人——怕死,但不至于怕死就开口。他真正怕的是家人死。他那个老娘的医药费和子女的出路——全栓在他一个人的性命上。」
她点了点本子上画的表格:「他的恐惧结构——第一名:家人安全。第二名:自身性命。第三名:名声。齐王只给了第三名的承诺——『保你名声』——对一个怕家人死的人承诺名声,这相当于打仗时给援军承诺精神奖励。毫无用处。」
「你查了他的家人?」
「不查怎么做谈判。」苏浅浅理所当然地说,「周炳老家在沧州,有一子一女,老娘常年卧病。齐王的人根本没去沧州——他们以为周炳在京城的亲戚就是全部家人。」
「你怎么查到的?」
「沧州地方志里查到了周家族谱。加上户籍登记。比照了他的履历——三年升两级,背后都有齐王府的人提拔。」苏浅浅合上本子,「这些都是公开或半公开的资料。不需要暗探——只需要耐心。」
萧景琰看她写的密密麻麻的审讯策略优化方案,上面按时间分了三行——
第一日:建立基本信任。不谈案情,只聊家常。让他说自己的经历,从中识别弱点。
第二日:对比施压。让看守的人闲聊齐王灭口的前例(挑真事讲),同时放一个太子保人的例子。
第三日黄昏:给截止时间。把恐惧拉到峰值之后立即给台阶——台阶的宽度要精确。太宽他反而不信,太窄他跳不过去。
「第三天黄昏是人意志力最薄弱的时候。有数据支持的。」
萧景琰看着她本子上那些满是箭头、表格、甚至图表的东西。
嘴角动了一下。
「你赢了。」
苏浅浅合上本子:「殿下这是在夸我?」
「陈述事实。」
「那尾款——」
「事成之后。」
苏浅浅撇撇嘴。
【甲方果然都是一样。字面意思上的——没拿到最终交付物之前,尾款永远是「事成之后」。】
她站起来准备走,走了两步回头:「不过殿下——有件事我得提醒你。赵谦在松江,我们现在派人过去最少要四天。这四天里——赵谦也在找范明。我们在京城审周炳审了三天——这三天,赵谦在江南不会什么都不做。」
萧景琰的手停在纸上:「孤已派了另一路人马去松江。」
苏浅浅一愣:「什么时候?」
「你审周炳的第一天。」
「——你怎么知道周炳会供出松江?」
「孤不知道。」萧景琰难得地避开了目光,「只是做了万全准备。」
苏浅浅盯着他看了三秒。
忽然笑了。
「殿下。」
「什么。」
「你学会做预案了。」
「耳濡目染。」
【他说耳濡目染。】
【他什么意思?是说被我影响了?还是单纯描述客观事实?】
【不对。甲方用四个字夸奖乙方属于——正常的、礼貌的——等等。】
【不要过度解读甲方的话。这是职场大忌。他只是在说他学了。仅此而已。】
苏浅浅用力合上本子,把不该有的念头一起夹了进去。
「那我回去等消息。」
「等一下。」
她回头。
萧景琰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书:「今晚你住偏殿。宵禁后不许单独在书房加班。」
「为什么?」
「督查组的人——还没走完。」
苏浅浅眨了眨眼。督查组的人还没走完和不能加班——有什么关系?
但她没有追问。
「知道了。」
走出了门,才想明白。督查组的人还在外围,说明外围还有齐王的人。齐王今晚刚折了一阵,憋着火——万一不理智起来——
【他是怕齐王对我下手。】
【这个甲方——在保护乙方的安全。】
【对——一定是资产保全。乙方是核心资产。保护乙方就是保护项目。】
她和自己点了点头,然后快步走回了寝殿。
八百里加急在第五日凌晨抵达东宫。
信不是林峰写的。是太子派出的那路暗卫。
纸上只有八个字——
「书吏失踪。赵谦抢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