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浅浅把信纸放在桌上。手指在「失踪」二字上停了片刻。
萧景琰看了,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一下。
「还是晚了一步。」
「未必。」
苏浅浅拿起信纸,对着烛光看。
「暗卫为什么只写八个字?如果他们确认书吏已经死了——直接写『书吏已死』四个字就够了。剩下四个字可以写『任务失败』。但写的是『失踪』——没有确认死亡。」
她翻过信纸。
背面角落有一个极小的墨点。
不像是意外溅上去的。
更像是一个记号。
「殿下——这个墨点有意思。」
萧景琰接过信纸,对着烛光仔细看。他的神情变了——苏浅浅看到他眼角的弧度极细微地松了松。
「林峰的暗记。」
「什么意思?」
「意思——」萧景琰放下信纸,「书吏没死。证据还在。」
苏浅浅眼睛亮了:「那『失踪』——」
「是给赵谦看的。范明藏起来了——林峰在暗处护着他。『书吏失踪』是林峰让暗卫这么写的。怕密信途中被截——」
「——所以连送信的人也不知道真相。只有你看得懂暗记。」
萧景琰点了点头。
苏浅浅长出一口气。但随即又紧张起来:「不过赵谦不会善罢甘休。他一定在全力搜查松江——」
「所以。」萧景琰站起身,「接下来要看孤的了。」
苏浅浅抬头看他。
「督查组明日到京。」萧景琰说,「在那之前——孤要在朝堂上撑住。」
顿了一下。
「你陪孤。」
苏浅浅眨眨眼。
【你陪孤?这句话的主语是你,宾语是孤。但谓语——陪。他主动让我陪他去见督查组——这已经超出合同范围了。合同中我的外勤职责仅限于舆论操作和公关策划,不包括陪同应对外部质询。】
「这是请求还是命令?」
「……」萧景琰沉默了片刻,「邀请。」
【邀请。】
【这个甲方什么时候学会用这么平等的词汇了?】
苏浅浅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行吧。既然是邀请——」
她从袖中又掏出小本本,拍在桌上。
「那我们来做个紧急预案。督查组会问什么,殿下应该怎么答——每条都过一遍。我对督查组三个人的背景做了初步分析——周御史是中立偏刚正,钱侍郎是齐王的人,郑郎中是个墙头草。对付这三个人的策略各不相同——」
「等一下。」
「怎么?」
「周御史的倾向性——你怎么知道的?」
「他过去三年所有奏章的抄本。看了一下弹劾对象分布——太子的和齐王的差不多。说明是个中立角色——但偏爱揪细节。对这种人最有效的策略是——给他足够多的细节让他揪着玩。细节给够了,他就会在你和齐王之间『客观』。」
萧景琰没有说话。
苏浅浅以为他没跟上,又解释了一句:「就是——用数据砸他。数据越多,他觉得你越可信——」
「孤明白了。」萧景琰打断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怎么了?」
「没事。开始推演。」
其实他没说的是——他明白了为什么苏浅浅能在三天之内让周炳开口。不是运气。是她在见周炳之前已经把周炳家谱翻了。不是直觉。是她在见御史之前已经把御史三年奏章都看了。
她管这个叫「尽职调查」。
他管这个叫——比他见过的任何谋士都认真。
窗外天光微亮。东宫书房里两人对着督查组可能的提问方案过了三遍。苏浅浅在本子上画了个流程表——萧景琰发现她画的所有项目都会画流程表。
「好了。」苏浅浅把炭笔一扔,伸了个懒腰,「基本覆盖了所有可能,覆盖率约百分之九十。剩下百分之十靠临场——殿下你的临场反应应该够了。」
「够了?」
「嗯。及格线以上。比一个月前进步了一大截。」
萧景琰看了她一眼。
「你给孤打了多少分?」
「……我没打分。」
「本子上的评估——孤看见了。」
苏浅浅噎住了。
【他什么时候看到的?!】
她干咳两声,把本子往袖子里塞了塞:「那个——那是乙方内部的工作文件,不对外公开。甲方不需要知道——」
「多少?」
「……」她艰难地吐出一个数字,「目前——二。」
「满分多少?」
「十。」
「……」
「殿下!」苏浅浅赶紧补充,「这个分是动态的!是随着项目推进不断更新的——而且只评估甲方配合度和执行能力,不涉及对人格的总体评价——」
「二。」
「对。二。」
萧景琰站起来。苏浅浅以为他要走——但他只是走到门口,背对着她说了一句话。
「比孤预想的高。」
然后出去了。
苏浅浅坐在原处,手里还捏着本子。
【他说——比预想的高。意思是他以为自己分更低?】
【——这人对自己到底有多不自信啊。】
她呼出一口气,翻开本子。在「甲方评估」那一页,盯着那个「2」看了许久。
然后没有改。只是把本子合上了。
因为改了就不客观了。
江南。八百里外的松江府。
赵谦派出的人正挨家挨户搜查一个失踪书吏的下落。
街面上的茶摊、布庄、钱庄——全都贴了范明的画像。赏格已经开到了三百两,但没有人来领。
而在他们头顶——松江府大牢最深处的死囚牢里。
地面潮湿。墙上的火把烧得只剩两盏。
林峰蹲在一个干瘦的中年人面前,压低声音:「范明。你藏的东西——能保你活到京城。但前提是你得活着。」
范明抬起满是血污的脸。脸上有擦伤——是藏进地窖时蹭的。
「我……」他嗓音嘶哑,「我把底档藏在了——」
远处传来狱卒巡夜的脚步声。
林峰屏住呼吸。手按在了刀柄上。脚步声渐近——然后在拐角处拐进另一条通道。
范明嘴唇发抖:「城隍庙。第三块地砖下面。地砖上面有棵歪脖子槐树——地砖是斜铺的。最小的那块——能掀开。」
林峰点了点头:「这两天别乱动。狱卒换班时有我们的人——会给你送饭。饭盒最底下有字条,看完吃掉。不要让任何人看出你与之前不同。」
「赵大人的人——」
「赵谦的人找的是『在逃书吏』。他们想不到你在这里。」
范明忽然咧嘴笑了一下。满脸血污,笑得比哭还难看。
「林统领——你说太子殿下真的会保我吗?」
林峰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殿下不认识你。但太子妃说过——所有肯说实话的人,东宫都保。」
范明的笑容里多了一丝光。
「那太子妃——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峰想了想,说出了他这辈子对苏浅浅最准确的评价——
「谈判时别跟她喝茶。但被抓的时候——最好落她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