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时，别墅安静了下来。

叶舟躺在床上，月光透过落地窗稀稀落落地洒在潞绸被面上，把整张床染成了一片流动的银白色。被子很软，枕头的高度刚好。

叶舟侧躺着，面朝窗户的方向。月光从纱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被子表面碎成无数片细小的光斑，像有人把一把星星撒在了她身上。她的手指在被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圈，又一圈。

脑子停不下来。

今天发生的一切像一部过于完美的电影，太美好了。美好得像专门为你设置的陷阱。

但是她不想逃离。

砰砰砰。

有人敲门。

叶舟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毯上。

粉白色的长毛地毯，脚趾陷进去，软得像踩在云上。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比她的夜灯亮不了多少。

纪延澈站在门外，穿着一套松松垮垮的棉质睡衣，衣领敞开着，露出锁骨以及隐隐浮现的胸膛。

他的头发凌乱地垂在额前，几缕碎发遮住了眉骨，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叶舟。”他开口，声音和白天不打一样，带着一点委屈。“我害怕。”

叶舟看着他，有些疑惑。“嗯？怕什么？”

纪延澈垂着眼，“怕你不见了。”

然后他抬起了眼睛，灰蓝色的瞳孔里映着走廊暖黄色的灯光，和灯光下她的倒影。

“我可不可以和你一起睡。”

叶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了过来。

好家伙，算盘珠子都打她脸上来了。

“不可以。”她说。

果断的，干脆的，没有商量余地的。

纪延澈的眉头皱了一下“为什么，明明以前我们都是一起睡的。”

“以前你是小狗狗，”叶舟的语气放软了一些，像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小朋友讲道理，“现在你不是了。你是人。男女有别，知道吗？”

纪延澈看着她。

他当然知道，他在变成人的这些年里学过了所有人类社会的规则。

但他不想听。什么破规则，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可是叶舟最喜爱的狗和人。他们就应该睡一起。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嘴唇微微抿着，然后他说了三个字，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我不要。”

叶舟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出下一句拒绝的话，走廊尽头的楼梯口传来了脚步声。

贺律柏从楼梯拐角处走了上来，黑色的丝绸睡衣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冷光，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看不出什么波澜，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

“檀心游的副本要来了。”

一楼会议室。

叶舟到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差不多到齐了。

阮眠霜坐在会议桌的一端，手里捧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茶。江问渔靠在墙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青色的睡衣袖子滑到了手肘，露出洁白的手臂。许见夏盘腿坐在地毯上，难得地没有在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双手撑在膝盖上。檀心游坐在会议桌中间位置，脊背挺得笔直，蒙着白布的脸朝向天花板的方向，姿态端正得像一尊安静的雕塑。

纪延澈从叶舟身后走进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的手臂轻轻擦过了一下她的手，然后他走到了会议桌的主位，转身面向所有人。

“刚刚系统通知我，”檀心游开口了，声音不急不慢，每一个字之间的停顿都恰到好处，像一个人在小心地挑选着每一个即将说出口的词，“我的副本在明天晚上开始。”

“怎么这么突然？”阮眠霜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平时不是提前三四天就会通知的吗？”

檀心游微微侧了一下头，朝向阮眠霜的方向，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安抚意味的弧度。“嗯。这次不太一样。”

“有提示吗？”纪延澈的声音和刚才在叶舟房间门口判若两人。

他的肩背比刚才挺直了许多，眼神也从那种湿漉漉的委屈变成了一种沉静的、聚焦的、不容置疑的认真。

“有。”檀心游说，“系统给的提示是——《笼子缝笼子缝》。可带两人一起。”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笼子缝笼子缝……这啥啊？”许见夏挠了挠头，绿头发被他揉得更乱了，搭配他的小牛睡衣，就像草地里刚抢完食物的小动物。

江问渔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已经在平板上快速滑动了几下，然后抬手朝墙壁的方向一划——墙上投影出了一片浅蓝色的光幕，上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文字和图片。

光幕上的内容清晰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 笼子缝，笼子缝

笼中的鸟儿啊，何时能飞出来。

黎明将至的夜晚，

鹤与龟滑倒了，

背后正对的是谁？ 】

“诶呀，看着就很恐怖，”许见夏搓了搓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小心心怎么被分配到这么恐怖的副本。”

江问渔从墙边走过来，不轻不重地踹了许见夏一脚。力度刚好够让许见夏往前踉跄了半步，又不至于真的踢疼他。

“帮不上忙就闭嘴。”

“好了。”纪延澈说道，“今天晚上先好好休息。江问渔继续收集相关资料，明天早上吃完早餐再做决议。”

“收到，澈哥。”江问渔应了一声，手指已经在平板上继续滑动起来。

会议散了。大家都回房间休息去了。

纪延澈走在最后面。经过檀心游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伸手拍了拍檀心游的肩膀，动作很轻。

檀心游微微侧过头，白布蒙着的脸朝向纪延澈的方向，笑了一下。

“我不担心的。”他说。

叶舟回到五楼，走到自己房间门口的时候，感觉到身后有人跟着。她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进去，门没有关。

纪延澈跟了进来。

两个人一人窝在一个懒人沙发沙发上。

纪延澈坐在灰蓝色的大沙发上，整个人陷了进去，长腿伸在沙发外面，脚上还是那双深灰色的棉拖鞋，看起来比刚才在门口时放松了一些，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

叶舟窝在米白色的小沙发里，抱着一个靠垫，看着他。

“这个世界运行规则是什么，我都忘记问你了。”她开口。

纪延澈的眼睛弯了一下，感觉很开心，“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嘛，通关十二个副本便可以实现愿望，回到现实世界。”

他的声音如图嘴角含了一颗糖。

“至于进入副本，这个事情比较随机。有时候你突然就被传送进去了，有时候系统会给你提示，让你提前准备。”

“突然被传送进去的那种，我们没办法，只能用积分换一些道具进入副本。像之前许见夏他们三人就是，不过用的积分比较少，所以他们只能变成不重要的NPC，进去看了一眼就出来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叶舟。

叶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把靠垫往上抱了抱，遮住了半张脸。

“那可以带两人，是什么情况？”

“像檀心游这种，给了提示的，”纪延澈的声音沉了一些，“一般是死亡率比较高的副本。系统同意带上队友一起进入，算是……给一条活路。”

“那你们打算让谁跟檀心游一起去？”

“还不确定。明天再说。”

纪延澈从懒人沙发里站了起来。

他走到叶舟面前，弯下腰。

叶舟还没反应过来，他的手已经从她的膝盖下方和腰后穿了过去，轻轻一用力，把她整个人从懒人沙发里抱了起来。

纪延澈走了几步，把她轻轻放在了床上。被子被拉上来，盖到了她的肩膀。他的手指在被沿上停了一瞬，把被角掖了进去。

纪延澈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暖黄色的夜灯光从床头柜的方向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光影。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不大，但很深，像是从心底里慢慢浮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

“早点休息，晚安。”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叶舟还没反应过来纪延澈就已经离开了。

后知后觉，叶舟把脸埋进被子里。

她在黑暗中轻轻呼出一口气，声音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笨蛋。”

第二天早上，叶舟坐电梯下到一楼。

阮眠霜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穿着一件鹅黄色的针织开衫，栗色的长发松松地披在肩上。

“早上好啊，睡得怎么样？”

叶舟走到沙发旁边坐下。

“挺好的。”

阮眠霜看着她的嘴角，笑意更深了一些。“那就好。还有啊，你笑起来很好看，以后应该多笑笑。”

听到阮眠霜的话，叶舟才惊觉原来自己的嘴角一直保持一个上扬的姿态。

“早上你们想吃什么？”贺律柏的声音从厨房的方向传来。他已经换上了那条深蓝色的围裙，袖子卷到了小臂，手里拿着一把菜刀，面前的案板上整齐地码着切好的葱姜蒜。

“我想吃包菜虾皮饼！”阮眠霜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女孩向家人点菜时才会有的、天然而不矫揉的雀跃。

贺律柏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叶舟。

“皮蛋瘦肉粥，”叶舟说，顿了一下，补充道，“不要姜。”

贺律柏又点了点头，转身走向灶台。

阮眠霜从身后拿了一个盒子出来，双手捧着，递到叶舟面前。盒子不大，正方形的，深蓝色的包装纸，上面系着一条粉色的丝带，丝带被打成了一个精致的蝴蝶结，两个翅膀大小完全对称，尾端被剪刀剪出了燕尾的形状，像一只真的蝴蝶停在了盒子上。

“礼物，”阮眠霜说，笑容像四月的春风，不冷不热，刚好能把人吹软，“欢迎你的加入。”

叶舟看着那个盒子，愣了一下。

她伸手接过盒子。

“谢谢你，眠霜。”

叶舟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拆开了丝带。蝴蝶结在她手指的拉扯下散开了，粉色丝带从盒子上滑落，像一条安静的河流。她掀开盒盖，里面铺着一层白色的软纸，软纸下面躺着两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