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手机。白色外壳,她把手机翻过来,看到了背面的刻字:守烬小队。是用很细的字体刻的,笔画之间填着淡金色的漆,在晨光中微微发亮。字的下面是一排卡通小人,七个,挤在一起,形态各异。一个绿色头发的,张着嘴在笑;一个栗色长发的,手里捧着一本书;一个奶白色毛衣的,懒洋洋地靠在墙边;一个黑色皮夹克的,双手插兜面无表情;一个白布蒙眼的,安静地站着;一个穿浅灰色毛衣的,站在最边上,微微侧着头,像是在看旁边的人。旁边的那个人,穿着最简单的衣服,头发被风吹起来一点点,嘴角有一个小小的弧度。是她。
七个小人挤在一起,像一把被攥在手心里的、不同颜色的糖果。
手机旁边是一个水晶球。
底座是白色的陶瓷,球体是透明的玻璃,里面是一个穿着公主裙的女孩,裙子是粉蓝色的,上面缀着细碎的亮片,在光线下折射出星星点点的光芒。
女孩站在一个旋转台上,叶舟轻轻晃了一下水晶球,白色的碎屑从底部飘起来,像一场无声的雪,落在女孩的头发上、肩膀上、裙摆上。
水晶球的底座上刻着一行小字:“愿你永远是被宠爱的那一个。”
叶舟看着那行字,眨了眨眼。
不是想哭,是有人在她眼球后面打开了一扇门,门后面有风吹出来,把她的眼睛吹得又热又湿。
她用力地眨了几下,把那层湿意眨了回去。
“这跟现实世界差不多,”阮眠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猜你刚来肯定还没买手机,我就先帮你准备了。里面有我们所有人的联系方式。”
“谢谢你。我很喜欢。”叶舟抬起头,看着阮眠霜。
“早上好呀,各位——”
电梯门打开的声音和许见夏的声音同时响起。
他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从电梯里走出来,一头绿毛比昨天更炸了,像是被人在睡梦中揉搓过无数遍。身后跟着江问渔,江问渔看起来也没怎么睡醒,青色睡衣还没换下来,皱巴巴的,头发翘了一撮在脑后。
“小叶叶!这是你的手机啊!”
许见夏眼睛扫见叶舟手里的东西,瞌睡虫瞬间全部蒸发了,眼睛亮得像两颗被点亮的灯泡,
“快加我加我加我!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他朝叶舟冲过来的速度之快,像一颗绿色的炮弹。
阮眠霜伸手想拦,没拦住。江问渔懒得拦,侧身让了一下。
叶舟把手机递给了许见夏。
他接过去的时候用的是双手,像一个接到了圣旨的太监,表情虔诚得过分。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了几下,然后停了一下,皱起了眉头,似乎在认真思考什么。然后他的眉头又舒展开了,嘴角咧到了耳朵根,满意地把手机还给了叶舟。
叶舟打开手机,屏幕上是那个和现实世界微信几乎一模一样的APP。
点开里面已经躺着几个联系人——许见夏的头像是一张他自己的自拍,绿头发在阳光下绿得发亮,他对着镜头比了个耶,笑得见牙不见眼。他的名字下面写着“许见夏”,再下面是一行个性签名:“开心最重要!”
往下滑,叶舟发现许见夏帮她把其他人也加了个遍。
随即,叶舟还发现许见夏还把他自己设成了置顶,叶舟忍不住笑了一下。
带着一声很轻的“嗤”的、连她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笑。
江问渔从她身后走过,瞥了一眼她的屏幕,又瞥了一眼许见夏,嘴角抽了一下。
“幼稚。”
许见夏听到了,立刻炸了毛。
“你才幼稚!你全家都幼稚!”
“我家就我一个。”
“那你就幼稚!”
“你能不能长点脑子呢?”
“跟你不需要脑子!”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从客厅吵到了餐厅。
“吃饭了。”
贺律柏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不高不低,像一盆温度刚好的水,浇灭了那两团还在燃烧的小火苗。
许见夏和江问渔同时闭了嘴,乖乖走向餐桌。
檀心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椅子上,蒙着白布的脸朝向餐桌的方向,面前放着一杯温水。
众人陆陆续续地落座。阮眠霜坐在叶舟旁边,手里拿着那块包菜虾皮饼,吃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许见夏坐在对面,嘴里塞满了食物,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江问渔坐在他旁边,一边嫌弃地看着他,一边把自己那碟饼推到了许见夏手边。贺律柏最后一个坐下,解下围裙叠好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拿起筷子,安静地开始吃。
等所有人坐好后,纪延澈才姗姗来迟。叶舟注意到他好像比昨天跟虚弱了,唇色也更加苍白。
叶舟握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
“你没事吧?”
纪延澈在她的注视下拉开了椅子,坐了下来。
他的动作还是从容的,不急不慢的,但叶舟注意到他坐下的时候,左手扶了一下桌沿,借了一点力。
他拿起筷子,侧过头,看着她。
“放心,没事。”
又是这两个字。
叶舟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低下头继续喝粥。
她不会追问。
她知道追问不会有答案,等有一天,她攒够了足够多的信息,她会自己拼出答案。
不需要他开口。
早餐结束后,所有人转战会议室。
江问渔站在白板旁边,手指在平板上一划,白板旁边的投影幕上出现了《笼子缝笼子缝》的详细资料。
排版工整,重点标注,甚至还做了几个简单的示意图。
“按照已有信息,这应该是一个怨气很大的副本。”江问渔的声音慢条斯理的,像一把细齿的梳子在梳理一团长满结的头发,“中间可能会有‘鬼’,鬼可能是玩家伪装的,也可能是副本生成的独立实体。注意不要相信任何人。”
“好烧脑的感觉啊……”许见夏挠了挠头,绿色的碎发被他揉得更乱了,搭在额前像一丛被风吹歪的草。
“那谁跟心游一起去呢?”阮眠霜的声音从会议桌的另一端传来。
纪延澈坐在会议桌的主位,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许见夏和叶舟。你们俩一起去。”
叶舟微微睁大了眼睛,但没有说话。
她在等他的理由。
“根据经验,这个副本应该怨气比较重,而且是孩童怨气。”
纪延澈的目光落在许见夏身上,又移到了叶舟身上,在两个名字之间平均分配了他的注视,
“许见夏的能量场不容易被怨气影响,你去可以稳住檀心游。叶舟,你的判断力在上一轮副本里已经证明过了,你对危险的嗅觉比我们大多数人要敏锐。你带着他们两个。”
叶舟看着纪延澈的眼睛。
“我很愿意陪心游一起去,”叶舟开口,“但是我才过了一个副本,还是因为你帮忙我才活着出来的。我怕我会拖后腿。”她看着纪延澈,又看了看檀心游——他安静地坐在那里,蒙着白布的脸朝向她的方向,嘴角有一个安安静静的弧度。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胜任,但她更怕的是因为自己的无能而让这两个人陷入危险。
纪延澈张了张嘴,还没开口,檀心游的声音先一步响起。
“怎么会呢。”他朝向叶舟方向,白布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白色,像一片刚刚落下的雪。“是我拖后腿才对吧。叶舟,我相信你的能力。”
“哎呀你就放心吧!”许见夏的声音从旁边炸开来,把会议室里那层凝重的空气炸出了一个大洞,“谁不是从第一个副本出来的?再说了,我们要是有危险了,老大他们会来救我们的!之前都是这样的!”他拍着胸脯说“之前都是这样的”时,语气里没有一丝怀疑。
叶舟看着他那张被绿头发框住的白净的脸,那双乖乖的眼睛里闪着一种毫无阴霾的、纯粹的信任。他信任纪延澈,信任阮眠霜,信任江问渔,信任这个团队里的每一个人。
这种信任不是盲目的,是一次又一次在副本里被兑现过之后,变成的一种笃定。
叶舟看着他的眼睛,第一次觉得,也许“相信”这件事,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可怕。
散会后,一整天都在准备。
许见夏拉着江问渔去库房翻装备,两个人的争吵声从一楼传到三楼,从“这个我要带”到“你带这个不如带脑子”再到“你再说我脑子不好试试”,循环往复,像一首永不完结的二重唱。
阮眠霜在客厅里陪着檀心游,两个人没有说话。
阮眠霜在织一条围巾,檀心游安静地坐在旁边,像一尊被时光打磨过的石像,呼吸绵长而平稳。
他们之间的安静不是空洞的,是满的——被不需要说出口的陪伴填满了。
纪延澈拉着叶舟上了天台。
别墅的天台在六楼,不大,铺着防腐木的地板,摆着几盆绿植和两把藤编的椅子。
晚风从天台的一侧吹过来,不冷,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爽和一点草木的清香。
纪延澈靠在栏杆上,侧过头看着叶舟。
“别紧张。”他说,“这个副本的难度在你的能力范围内。许见夏虽然看起来不太靠谱,但在副本里他很稳。檀心游……他比你想象的要强大得多。他只是不太喜欢表现出来。”
叶舟站在他旁边,手撑在栏杆上,看着远处那片湖,偶尔有几条鱼跃出水面。
“你用了多少积分?”叶舟开口,“在那个副本里。”
“没多少。”他说。
叶舟偏过头看他,没有追问。
“注意安全。”纪延澈转过身,面朝她,晚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被夕阳染成琥珀色的眼睛。
叶舟看着他,点了点头。
晚上。
出发的时间快到了。
许见夏坐在餐桌前,面前堆着一大盘食物,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嘴角还沾着饭粒。他已经吃了第四碗了。
“吃饱了才有力气跑。”他含混不清地说。
江问渔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卫衣的口袋里,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看着他。
“吃那么多有什么用?还不如长点脑子吧你。”
他说“脑子”两个字的时候重音咬得很清楚。
但他的另一只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把许见夏嘴角那粒饭粒弹掉了。
纪延澈拉着叶舟走到客厅的角落。他的手从她的手肘滑到手腕,从手腕滑到手心,最后握住了她的手,没有说话。
阮眠霜蹲在檀心游面前,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贺律柏站在旁边,双手垂在身侧。
白色的光从客厅的正中央亮起来。
众人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剩下刺眼的白光。
叶舟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轻了。
脚底从踩着实木地板的感觉变成了踩在虚空中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把她往上托。
白光吞没了一切。
叶舟最后看到的画面是纪延澈站在光的那一头,风衣的下摆被光吹起来,像一面无声的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