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见夏则盘腿坐在地毯上，手里握着手柄，眼睛死死盯着电视屏幕上那两个正在对打的小人，拇指在手柄上按得噼里啪啦响。江问渔侧躺在沙发上，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举着手柄，每次当许见夏以为要赢的时候，他就会不紧不慢地放一个大招，把许见夏的角色送回重生点。许见夏的哀嚎声响彻了整个客厅。

檀心游回房间了。贺律柏和阮眠霜则去喂养他们的小动物去了。

叶舟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一个靠垫，手指无意识地在靠垫的流苏上绕来绕去。

“纪延澈。”她开口了。

她喊的不是“十三”。

她在心里想过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过很多遍，但说出来的时候，她还是喊了“纪延澈”。

因为十三已经变成了人，有了人的名字。

她要尊重他从一只狗变成了一个人，尊重他为自己选择的这个名字，尊重他现在作为一个“人”站在她面前。

十三是她给的名字，纪延澈是他自己选的。

声音她用他选的名字喊他，就是在说——我接受现在的你。

“嗯，我在。”纪延澈的声音从沙发的另一端传来。

叶舟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上绕着的靠垫流苏。浅灰色的，和纪延澈的毛衣一个颜色。她把流苏绕了一圈，又松开，又绕了一圈。

“谢谢你。我很喜欢。”

她没有说喜欢什么。是喜欢这顿饭，喜欢这个房间，喜欢这个家，还是喜欢他。

她只是说“我很喜欢”。

他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间，客厅里只有电视屏幕上游戏角色被打飞时发出的“啊——”的音效，和许见夏捶地板的哀嚎。

然后纪延澈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像一个人在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件易碎的东西。

“那你可以摸摸我吗？”

“像以前那样。”

叶舟愣了一下。

“可是你不是小狗狗了，你变成人了。”

纪延澈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头微微低下去了一些，声音带着委屈。

“我等了好久，才等到你。”

沉默良久，终究是叶舟先败下阵来。

她叹了口气，

“好吧。”

她抬手，把手掌轻轻地覆在他的头顶上。

他的头发比她想象的要软很多，像刚长出来的草尖，像被风吹过的麦浪，像所有柔软的、需要被轻轻触碰的东西。

她的手指在他头发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试探性地、像在做一件从没做过的事一样，轻轻地揉了一下。

纪延澈放松的闭上了眼睛。

在叶舟打算收回手时，纪延澈猛的朝叶舟扑过去，将叶舟拥入怀中。

他的头埋在她的颈侧。

他的鼻尖触到了她锁骨上方那一小片皮肤，呼吸温热而急促，像一个在沙漠中走了太久的人终于听到了水声。

叶舟可以感觉到他胸腔里的心脏在猛烈地跳动。隔着两层衣服，她感觉到那个心跳一下一下地撞在她的胸口上，像一个被困在胸腔里太久的、终于找到了出口的、用尽全身力气在拥抱她。

叶舟感觉自己开始热了起来。

她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没有找到落下的地方。

她的身体也僵住了，像一个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当前输入的程序。

然后她的手指慢慢地、一根一根地、像新生的枝条在春天里缓慢地舒展开来一样，落在了他的后背上。

她回抱了他。

她闭上眼睛，把下巴抵在他的肩窝里。

客厅里很安静。

许见夏和江问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

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沙发上两个抱在一起的人，和窗外暮色中最后一缕夕阳，和远处羊圈里偶尔传来的一声“咩”，和这个安静的、温暖的、没有任何副本需要通关的、普通的傍晚。

叶舟不知道自己抱了多久。

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

纪延澈的头还埋在她颈侧，呼吸慢慢平复了下来。他的睫毛在她脖子上轻轻扫过，痒痒的，像一只蝴蝶扇了一下翅膀。他的声音从她的颈窝里传出来，闷闷的，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我不是在梦里吧。”

“不是。”她说。

窗外最后一丝夕阳沉入了山后，客厅里的灯光暖得像一个不会醒来的梦。

叶舟闭上眼睛，闻着他身上的味道。

不是香水味，不是洗衣液味，是独属于他的气味。

那股淡淡的、雪水融化后流过松木的气味，是十三的气味。

亦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永远不会伤害她的生命的气味。

她找了这个气味很多年。在每一个失眠的夜里，在每一个被噩梦惊醒的清晨，在每一个走在街上看到别人牵着狗散步的黄昏。

叶舟以为再也找不到这个气味了，但是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以她无法想象的方式，他从一个毛茸茸的小身体里搬进了一个人的心脏里，然后在那里等了很久，等她来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