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柠却怎么都睡不着，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右手已经明显瘦了，因为长期肌肉无力，虎口开始轻微凹陷，医生之前说过ALS发展到后面，肌肉会逐渐萎缩，像雪融化，安静、缓慢、不可逆，她那时候还觉得自己离“后期”很远。

可现在身体已经开始提前进入倒计时，她忽然有些害怕，如果有一天，她连笔都握不住，那《雪声》怎么办。

孟余留下来的那些分镜、录音、草稿，怎么办。

这个念头像冰一样慢慢沉下去，她低头闭上眼努力睡着，努力在梦里回忆他的存在。

——

忽然想起高中最后那个冬天，那时候他们正在画《雪声》。

乌齐市下了很大的雪，学校提前停课，两人窝在她家地板上画稿，暖气坏掉一半，冷得呼吸全是白气，孟余裹着被子缩成一团，边画边抱怨：“以后成名了我绝对不画漫画了。”

“为什么。”

“穷死了。”

她低头改线稿，“你现在也没画明白。”

“曲老师，你打击人。”

“实话。”

孟余忽然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小声问：“那以后如果只剩你一个人画呢？”

她头也没抬，“那就不画了。”

其实那时候她只是随口一说，可后来真的只剩她一个人了。

飞机广播忽然响起，提示即将降落，曲柠回过神，低头看向窗外厚重云层正在一点点散开。而更远的地方白色山脉缓慢浮现出来。

天山，她呼吸忽然停了一瞬，乌齐市正在下雪。整座城市被大片白色覆盖像很多年前一样。

周晓也醒了，她低头看向窗外，小声说：“真漂亮啊……”

曲柠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看着那片雪山，眼眶忽然一点点发热。原来人真的会在快撑不住的时候，拼命想回家。

而现在他们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