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曲柠第一次在利川市失眠。
雨一直下到深夜,曲柠拿完东西就回了酒店,酒店窗外的高楼亮着密密麻麻的灯,像一片永远不会熄灭的人造星空。空调暖风持续吹着,空气干燥得让人胸口发闷,可她却觉得冷。
很冷像乌齐市冬天凌晨五点的风,顺着骨头缝一点点灌进来,她靠坐在床边,腿上放着那个旧手机。
屏幕已经暗下去很久,可她始终没有再点开,她知道里面还有很多录音也知道自己迟早会听完。
可现在她忽然有点害怕,因为她自己终于开始意识到那些录音不是“遗物”。而是一个人长久坠落时,留下来的求救声,只是没人听见。
窗外雨水顺着玻璃不断滑落,曲柠低头,看见自己映在窗上的影子,瘦、苍白、安静,像一张快被风吹散的纸。
第一次见到孟余的时候也是冬天,那年她九岁。乌齐市下了场特别大的雪,老城区的巷子全被雪埋住,她一个人蹲在院门口堆雪人,戴着毛线手套,鼻尖冻得通红。
孟余就是那时候出现的,男孩穿件过大的羽绒服,怀里抱着足球,从巷子另一头跑过来,因为地太滑,直接摔进雪堆里。
曲柠当场笑出了声,孟余爬起来,头发上全是雪,气得耳朵发红。
“你笑什么。”
“你摔得好蠢。”
“有本事你别笑。”
她笑得更厉害,后来孟余蹲下来,盯着她堆了一半的雪人看。
“这是什么?”
“雪人。”
“你堆得像馕。”
“……”
她当时差点把雪团砸他脸上,可最后没砸,因为孟余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丢给她。
“别生气。”
“请你吃。”
后来很多年,他们都没分开过,直到利川市出现,曲柠低头闭上眼,胃里忽然一阵翻涌,她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冲进卫生间。
冷白灯光一下亮起来,她撑着洗手台,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可她依旧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持续不断的恶心感,镜子里的自己脸色难看得厉害。
额前头发被冷汗浸湿,嘴唇几乎没有血色,她低头缓了很久,才慢慢拧开水龙头。
冰冷的水冲过手背,右手却忽然开始明显痉挛,水流从指缝间滑下去,她甚至连手都很难完全张开。
曲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有种近乎麻木的疲惫感,她最近越来越容易忘记,忘记关灯、忘记吃饭、忘记回复消息,有时候画到一半,甚至会忽然想不起下一格应该怎么画。
她以前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太累了。
可现在,身体已经开始一点点提醒她时间不多了。
镜子里的灯光太亮,照得一切都无处可藏,曲柠忽然想起确诊那天,医院走廊很长外面正在下雪,医生低头翻着检查报告,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目前无法治愈,建议尽快调整工作和生活状态。”
她坐在那里,第一反应居然是那漫画怎么办?她画了那么多年,人生几乎全都留在那些纸页和屏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