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利川市依旧阴着天，曲柠醒得很早。准确地说，她几乎没怎么睡。夜里反复做梦，梦见乌齐市下暴雪，整座城市都埋在白色里。她站在十九楼窗边，看见孟余一个人往天山的方向走，风太大，她怎么喊都没有声音。

醒来时天还没亮，酒店中央空调的暖风持续吹着，空气干燥得让人喉咙发疼，她坐在床边缓了很久，才慢慢低头去摸手机。

七点十二分。

工作室没有发消息，世界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可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孟余这个名字会变成一种巨大的回声，持续不断地出现在新闻、视频、采访、粉丝剪辑里，像潮水一样淹没所有人。

只有真正认识他的人会明白，死掉的不是“明星孟余”。而是那个会在冬天骑自行车穿过乌齐市老城区、会把围巾胡乱缠在脖子上、会蹲在便利店门口陪她吃关东煮的人。

她低头揉了揉眉心右手还是麻，尤其早晨醒来时最严重，整条手臂像被冻住一样，需要很久才能慢慢恢复知觉，她试着握拳。指节却迟钝得厉害，动作做到一半时手机忽然震动。

周晓发来地址。

【余哥之前住的地方，我们已经在整理东西了】

后面跟着一句：

【您不用着急】

曲柠盯着那句话，很久后才慢慢起身。

—

利川市的冬天是灰色的，出租车驶进东三环时，天空阴沉得像一整块脏掉的棉布。高架桥下堵满车流，路边的树全秃了，只剩漆黑枝杈伸向天空。

曲柠靠着车窗，一路都没说话，她昨晚其实想象过很多次。

孟余住的地方会是什么样，她原本以为会很大，会有落地窗、钢琴、整面墙的唱片，或者很多昂贵又冰冷的装饰，可车停下后，她才发现，那只是栋很普通的高层公寓，甚至有些旧。

电梯缓慢上升时，周晓低声解释：“余哥其实不太喜欢太新的房子，他说太空了。”

曲柠没说话，她想起以前孟余就很怕空房间。小时候两家住得近，有次孟余父母吵架，他半夜跑来她家，不肯回去，一个人抱着被子蜷在她房间地板上。

曲柠被他烦得睡不着。

“你回你家。”

“不回。”

“为什么。”

黑暗里沉默了很久，孟余低声说：“太安静了。”

后来很多年过去，她才慢慢明白，有些人害怕的不是黑而是空荡荡的声音。

“到了。”

电梯门打开，周晓带她穿过走廊，门开的时候曲柠脚步忽然停住，一股很淡的木质香气从里面传出来像雪后潮湿的松木。

她站在门口，忽然有些不敢进去，因为这一瞬间，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孟余曾经在这里生活，真实地活过。不是舞台上那个被灯光包围的人，而是会回家，会睡觉，会失眠，会一个人在深夜发呆的人。

周晓小声说：“曲老师？”

她回过神慢慢走进去。屋子比想象中安静，窗帘半拉着外面的灰白天光照进来，整个客厅都是冷色调。沙发上随手扔着一件黑色卫衣，茶几放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旁边还有药盒，曲柠目光忽然停住，“那是什么药？”

周晓愣了愣，低头看了一眼，“安眠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