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柠盯着那个未接来电,很久都没有动。
酒店地下停车场的灯光冷白,空气里有股潮湿的灰尘味,远处不断传来车辆驶过减速带的闷响。她坐在车后座,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照得她本就苍白的肤色近乎透明,连睫毛投下的阴影都显得很深。
凌晨一点十四分,那个时间她正在乌齐市的卫生间里,一颗一颗捡散落在地上的药,而孟余在利川市给她打电话,她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像两场雪在不同城市同时落下来,可她直到现在才听见声音。
周晓站在边上,没有再出声,整个车厢安静得只剩空调运转的低鸣。
曲柠低头重新点开那个号码,指尖停在回拨上停了很久,久到手指开始轻微发麻。她知道不会有人接了,可身体还是本能地想按下去,最后她慢慢熄掉屏幕。
车窗外,利川市的夜像一条漫长而浑浊的河,高架桥盘旋在城市上空,霓虹和车灯被雨水晕成模糊的色块,远处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亮得刺眼,一层又一层,像永远不会熄灭。
她忽然觉得很累,如果只是那种熬夜后的疲惫还可以忍受,但是那种从骨头里一点点渗出来的钝重感让她的心情也跟着低落,像有人往她身体里灌满了雪。
“曲老师……” 周晓声音很轻,小心翼翼地回头,“先上楼休息吧。”
曲柠推开车门,利川市的风一下灌进领口很冷,却不是乌齐市那种干净锋利的冷。这里的空气是潮的,像永远浸着水汽,吸进肺里时会让人发闷。
她站在酒店门口,下意识抬头,三十多层的高楼沉默地立在夜色里,无数窗户亮着灯,像密密麻麻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新闻里的那句话。
——“于酒店高层坠落”。
一瞬间,她竟然不敢继续往上看,胃里隐隐翻涌。她低下头,快步走进大厅。电梯缓慢上升时,镜面墙壁映出她的影子。黑色大衣,苍白的脸,瘦得明显的肩线,还有微微发抖的右手。
她低头把手藏进口袋,可指尖还是控制不住地痉挛,其实从确诊之后,她最害怕的并不是死亡而是这种时刻。身体突然失控的时候,她会清晰地意识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坏掉,像一栋缓慢坍塌的房子,而她被困在里面。
“叮——”
电梯门开了。
走廊很长,厚重地毯吸走了脚步声,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香薰味。周晓把房卡递给她时,眼睛还是红的,大概哭了太久。
“明天上午……工作室那边会整理余哥的遗物。” 她顿了顿,“您如果不舒服的话,也可以晚点过去。”
曲柠点头,房门关上的瞬间,世界终于安静下来,她没有开灯整个人靠在门后,很慢地呼出一口气。窗帘没拉,城市的灯光透进来,把房间照成灰蓝色。她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到窗边。
二十三层,利川市在脚下铺展开来,完全无边无际,没有雪,没有山,只有一眼望不到头的楼群和光。
曲柠忽然意识到,孟余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很多年,很多很多年,而她对此几乎一无所知。她不知道他住过什么样的房子,不知道他凌晨失眠时会不会一个人站在窗边抽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忽然学着在采访里圆滑地笑,也不知道他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连回乌齐市都变成一件奢侈的事。
她曾经以为,自己是最了解孟余的人。可现在她忽然发现,那个会穿着校服蹲在巷子口陪她吃炒米粉的少年,早就在时间里一点点变远了。
远到她再也追不上,手机忽然震动,她低头看了看,是林杉发来的消息。
【到了吗?】
曲柠靠着窗,慢慢打字。
【到了】
对面几乎秒回。
【你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