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因为睡前讲了太多旧事,裴渊竟梦到了岑辛梨和岑苦尽。
“这次北境之行并不轻松,我和岑郎决定随鹏鸟们一起去。”
岑辛梨与裴渊坐在廊下,旁边是一壶煮着的酒。她手撑在身子两侧,仰着头望天上明月,墨发下端松松垮垮绑着条红色发带堪堪笼着发,蜿蜒在地。
裴渊看了她一眼,问:“那宗里的事务?”
“当然是交给你全权处理啦,裴大掌事。”岑辛梨嘻嘻哈哈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一直喝苦丁,不觉得太苦了么?要不要同我喝一杯?”
“苦能清醒一些。”裴渊垂眸看着杯中微微有些淡黄的茶,低声道,“今天的公文还没处理完。”
“哎,没关系的。”岑辛梨摆了摆手,“你先休息好,等我和岑郎走后,可有得你批的了。”
至到现在,裴渊虽为掌事,但处理的事务都还不算特别重要,多是鸡毛蒜皮的小事。若岑辛梨和岑苦尽这一回真的都去了北境,那么所有事务都会顺理成章地归到宗里还剩的能决策的他身上。
“为什么?”于是裴渊问。
虽然他们平日关系好,有什么事都一齐分享,但裴渊心思敏锐,能察觉到岑辛梨二人都是对他保有警惕的。这份警惕他试了许久都没能令它削减几分。
岑辛梨偏过头来,温和的眼眸定定地望着他,许久后,才说:“因为相信你。”
“相信我?”裴渊明显不信她的说辞。
“你什么时候见我撒过谎呀,小渊弟弟。”岑辛梨被他逗笑了,眼睛微微弯起,“我真的相信你。”
裴渊点头,不知为何犯了固执:“有多相信?”
“唔……”
岑辛梨摸了摸下巴,说:“就像相信正道,相信岑郎那样的相信你。”
相信正道,相信岑郎。
两个词一出来,这份信任便变得沉甸甸的了。正道是岑辛梨一生所求,而岑苦尽又是岑辛梨最亲昵的家人。
裴渊觉得自己担不起这份信任,但他这会儿有苦也说不出了。
在过往遇到公务上的琐事,比如因为心情不佳接连遇到倒霉事,在外出任务被谁谁谁瞧不起或者欺负,他都能跟年长的岑辛梨以及岑苦尽提及一二,聊得宽慰,但现在他心底的这件事不能说。
不能说自己不是裴渊,不能说自己来自攀天谷,更不能说自己是攀天谷派来的探子,是会威胁正道和岑苦尽的祸患。
裴渊抿着唇,又给自己见底的茶杯续满了苦丁。
旁边那壶酒此时已煮好了。岑辛梨在喝酒上是个急性子,抓紧倒了一碗出来。她本要直接吹吹就喝的,余光瞥见裴渊苦着个脸,又把酒放下,说:“你知道北斗七星么?”
“……”裴渊背脊一凉。
岑辛梨似无所觉,伸手指着天上的星星。今夜无云,晴空万里,天上明星清晰可见。她指着天上的七颗星星,说:“你看,这几个组成了个勺子的,就是北斗七星。”
“我听别的弟子说,七星里,玉衡最亮,天权最暗。”她捧着脸,似乎还没喝酒就已微醺,说的话不清不楚的,“最亮的,难道不是因为他活泼开朗么?怎么会疯掉?那天权隐在暗处,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旁人有心为之。嗯……你知道破军的摇光,明明如此威风,为何会这样早早殒命吗?还有……”
“……我,不知道。”
裴渊不知道自己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不是颤抖的,只知道自己的心已经开始扑通扑通地暴走,几乎要冲出胸膛。
玉衡,天权,摇光。
——他,晏惊澜,岳成戈。
裴渊有些呼吸不畅,诚惶诚恐地想要开口解释,说自己并不是全心全意为攀天谷做事,说自己是诚心想要走在正道上帮助人们,说自己从未想过欺骗她。
可,这能说么?他,又敢说么?
说了,便是赤裸裸地把自己的心剖开在岑辛梨面前,上赶着找死。岑辛梨这样聪慧,怎么可能不知道他从在那棵树下相遇开始就一直在骗人。
她只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裴渊“腾”地站起身,垂在身侧的手握紧成拳。他待不下去了,迈步要离开。
岑辛梨爽朗的笑声从后面响起,语气依旧如相处的每一日那样温和:
“三日后,你会来送我们的吧?掌事。”
她不再叫他的名字了。裴渊眼前阵阵模糊。她已经发现了。
到底是什么时候,难道真的从一开始就……
那她分享的那些酒,说过的那些故事,拜托过的那些小任务……都不是真心的吗?
出了院子,裴渊正面迎上了来找岑辛梨的岑苦尽。岑苦尽刚点头想与他打招呼,他却一言不发,直接快步离开。
“他怎么了?”
“嗯,没什么呀。我不给他喝酒,他生气了。”
“哦……你这么小气?”
“喂!乱编排上我啦?”
三日后,裴渊如约到了逍遥宗门口,去送别弟子们。
他与热情的弟子们道了别,从车队的末尾一直走到前面,在即将到最前面那辆马车的时候,却有些退缩。
然而车里的岑辛梨这时候掀开了窗帘,一看见他就干脆利落地从里面跳了出来,拦在他面前,“裴渊!”
躲不开了。
裴渊认命地站定,闭上了眼。
谁知岑辛梨只是轻轻地拍拍他的脑袋,温声说:“头上落了花也不拿开,这么爱美?还是太高兴了,没注意到?”
“我没有……”裴渊喉间干涩,说出来的话也干巴巴的。
我怎么会因为你们走而高兴。他心里补充道。
岑辛梨听不到他的心声,大概是觉得他这模样可爱,被逗得哈哈大笑。车里的岑苦尽听到声音也下了车,站在他们两旁边,轻声问:“笑得这么开心,是聊什么?”
“这儿有只爱戴花的小花猫啊。”岑辛梨弯着眼睛,轻轻握住了裴渊的手,“小猫儿,逍遥宗的大家就拜托给你啦。天凉了记得加衣,别再熬夜批公文了,公务都是做不完的,正是因为做不完所以才需要我们不断去做,知道么?还有啊……”
岑辛梨就是这样的性子,一说起话来滔滔不绝。裴渊静静听着,目光落在交握的手上,眼睛又忽地酸涩起来。
岳成戈曾握着他的手,带他认识正道如何如何;长老曾握着他的手,告诉他他这一生的使命是为攀天谷奔赴东西;现在岑辛梨握着他的手,告诉他要为自己着想。
岑苦尽也听不下去了,拉了拉岑辛梨的袖子,说:“上车吧?事情做不完,话也说不完。”
“也是。”岑辛梨这才松开了手,上前还不断回头,像个母亲一样仔仔细细地打量自己的孩子,“可一定要保重啊。”
她上了车,又到岑苦尽给裴渊说话。
裴渊对着他的视线,准备好了接受敲打。岑辛梨与岑苦尽太亲密,既然她已知道他的身份,那岑苦尽不可能不知道。岑辛梨性子软和,处事委婉,但岑苦尽可硬多了。
然而岑苦尽也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轻轻拍了拍裴渊的头,说:“辛苦你了。要是事情太多,处理不过来,你便找怀柔商量吧。她和阿梨关系好,可以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