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辛梨和我的事,有点长。”裴渊轻声道,“你真的想听?”
晏惊澜认真点头。
裴渊在他面前向来容易妥协,几乎没考虑什么,只想了想此夜还长,从头把故事道来:
十年前。
戴着假面的十五岁少年沉静地敛目,站在长老身后压抑住声音里的不稳,拱手道:“是。”
他快步离开了房间,喉间翻涌的那股恶心几乎要把理智全部吞噬——
“呃——嗬——”
闻人荻……不,闻人荻已疯,现在该称呼为裴渊了。裴渊跌跌撞撞地扑到一棵树旁,撕心裂肺地吐了起来。
长老为了防止事情泄露,竟直接把原来的“裴渊”杀了。
与那个落地人头对视的瞬间,裴渊的胃就已经如麻花般拧了起来,此刻回想,那记忆好像要他把所有能吐的东西挤出来,好腾出位置把自己塞在他身体里。
偏偏的,他什么也吐不出来,空有一肚子恐惧憎恶,与意志天人交斗。
攀天谷行事向来如此恶心,明明他应该已经习惯了的……为什么会这么难受?
跪在地上的裴渊狠狠地抹了一把模糊的眼睛,刚要撑身站起——突然被什么东西砸了脑袋。
“哎呀,不好意思!”
一道清脆的女声从头顶响起,裴渊猛地抬头,看见一朵红杏从树枝里探出了身。
年轻的姑娘坐在树上,怀里抱着一堆果子,看见他往这儿望了,对他露出一个明媚的笑。
不可避免的,裴渊的心猛地触动一瞬。
——完了不会出师未捷身先死了吧难道就这么直接被别人发现了真实身份??要不要还是叫长老过来?!
“我正在树上摘果子,你要来一个么?”
女子跳下来,稳稳落地,笑吟吟道:“这果子很甜的,来,试试。”
一个水灵漂亮的果子被抛过来。裴渊下意识接住,眨了眨眼。
他还没遇到过这样的人,不知道如何应对。毕竟活泼如金满袖师姐,初见时也不会这么亲热待人。
女子不拘小节地拿果子蹭了蹭袖子,随后咬下一口,含糊道:“跟家里人吵架,离家出走啦?”
“嗯。”裴渊莫名觉得在这个人面前最好不要说谎,干脆默认了这个理由,“谢谢。”
*
“后来入宗,我才知道她是逍遥宗掌事岑辛梨。”裴渊说着,给晏惊澜扯了扯盖着的外衣。
晏惊澜抽抽鼻子,闷闷道:“你还心疼我?明明自己那时候也才十五岁。”
“我没事。”裴渊轻柔地抹了抹他的眼角,“岑辛梨和掌门,一直很照顾我。”
*
“好巧啊,小公子,又见面了。”
新入的弟子已经往住所去,还在原地站着的岑辛梨笑眯眯地看向同样不动的裴渊。
“是,很巧。”裴渊不知道再说什么,只看着她。
这个迎新会所有新弟子都要来,可根本说不上巧。
岑辛梨始终温和地笑着,说:“我看你根骨不凡,手臂有力,想不想学一些新兵器?”
裴渊沉默片刻,点头。
岑辛梨:“那你叫声师姐。”
裴渊:“……?”
本来裴渊也没有很想学什么新兵器,但想到既然岑辛梨主动表示了友好,也不失为一个打探情报的好机会。
可叫师姐……实在喊不出口。
“还是算……”
“——师姐!”
被打得节节败退的裴渊震惊地抬头看着对面的岑辛梨,从小被训练着平稳的、握着剑的手竟在微微颤抖。
垂着头的岑辛梨拨了两下抱着的琵琶,再抬起眼时,眼里的笑意如三月春风,令人觉得清香拂面——
裴渊反应极快地朝后退了一大步,堪堪避开破风而来的绸带。
哪里是春风清香?杀气都快要把他砍死了啊?!!
这场由岑掌事负责的新弟子摸底切磋会,几乎所有新弟子都被岑掌事打得落花流水,而裴渊就是其中一瓣花。
“你们初来,不了解我,输是正常的。”
台上的岑辛梨昂着下巴,红衫白衣与墨发一齐在风中飞扬,说不尽的意气风发。
她在上面说着总结的话,台下,站在叽叽喳喳的人堆里的裴渊与其他人一样仰头看她,忽地觉得,那照在她身上的阳光也黯然失色。
强,实在太强。
切磋里,岑辛梨并不只用一种术法或武器——若她只拿一样东西,裴渊有信心以从小练到大的剑术胜过她。
她的强大不在于对某道的极致精通,而是灵活聪慧地化百道为一,让各道相辅相成,发挥长处。
裴渊输得心服口服。
他从前在攀天谷没遇到过这样的对手。攀天谷对弟子的教导方法并不那么“光明磊落”,十分投机取巧,毕竟一群不擅武力的大夫们想赢,用些巧劲也无可厚非。
但攀天谷教的巧劲都是阴损招数,比方偷用毒针、小石子之类的。裴渊每回切磋都要防被对方暗算,自岳成戈逝世后已是许久未打得像今天这样酣畅淋漓。
攀天谷的切磋场上,从没有点到为止一说。只有把对方打到站不起来,才算决出了胜负。
裴渊身上的伤疤大多是在与谷里其他弟子角斗时留下的。他自入谷成为玉衡使后,便被定下外出做探子的命,十五岁之前一年如一日地在谷里学习伪装、搏斗。
那时候小晏惊澜总会定时定点地坐在他院门口,有时是自己一个人,但更多时候是被岳成戈、金满袖和陈昭陪着或只有其中的一两个。
“受伤了,要好好包扎,好好休息。”
小晏惊澜握着他的手认真道。
面前人的话和旧时记忆重叠。裴渊垂下眸,看着被对面人塞过来的伤药和布条,心下微动。
“今日切磋的时候,不小心伤了你。”
岑辛梨把发挽到耳后,露出个温柔的笑。月光撒在她身上,把她白日那些锋芒悄悄敛住,叫张扬隐藏几分,化作春水温婉。
裴渊沉默片刻,轻轻摇头,“无事。”
“那就好。”岑辛梨轻叹一口气,“三日后有个帮忙赈灾施粥的任务,人数太少,你可想一起去?”
这么快就允许他一起出任务?裴渊心头的疑惑刚冒出来,又很快打消。
但其实三日后他就发现根本没有人数太少一说了,甚至是人山人海……所以,岑辛梨只是想让他一起。
有了这第一次后,岑辛梨仿佛就与他相熟多年了,时不时就找他一起外出做任务。
在她的带领下,裴渊迅速融入了逍遥宗的圈子,并得到了掌门的好感。
“你觉得,我们逍遥宗怎么样?”
喝得微醺的岑辛梨对月举杯,歪头朝他莞尔一笑。
裴渊抿着杯中的苦丁,“嗯”了一声,“挺好的。”
岑辛梨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嗯。那你觉得人怎么样?”
“也挺好。”
“那……我呢?”
岑辛梨笑眯眯地看着他。
裴渊偏头瞧她已经醉得微红的脸,忽然想到了晏惊澜第一次偷偷尝岳成戈的酒时,也是这样小脸红扑扑的,轻轻拉着他的袖子,声音小小地说着没有缘由的胡话。
不过,岑辛梨可不是晏惊澜那样呆萌的孩子。她聪慧机敏,眼光毒辣,看似与谁都能亲近,但裴渊在目睹了她疏远的那些人里接连爆雷后,完全不敢小看她了。
他垂眸收拢心绪,依旧说:“挺好。”
“她是在跟你表白心迹么?”晏惊澜打断裴渊的叙述,揉了揉眼睛,低声问。
此时姿势已经变成了面对面拥抱。晏惊澜跨坐着,没什么力气地趴在裴渊怀里,困得打哈欠打出了几滴泪来。
裴渊慢慢地顺着他的背,不知想到什么笑了一声,温声道:“如果她真是表白心迹就好了。”
那一夜之后,裴渊发现自己与逍遥宗掌门见面的频率高了起来。关于这位掌门和岑辛梨的关系,又有一段小故事——
掌门名叫岑苦尽,长得凶狠,嘴上、眉尾都有疤,看着冷冰冰的,话少不好接触,但其实人很温柔。
裴渊在聚餐时听弟子们聊过,岑辛梨原本是富家小姐,岑苦尽是岑家养子及她的侍卫。岑苦尽入岑家一年后,岑家被失控的妖兽屠戮,当时岑辛梨和岑苦尽在外游玩,侥幸躲过灾祸,活了下来。
他们二人自此相依为命,之后又一起加入逍遥宗,一路爬爬爬爬,爬到了掌事与掌门的位置。
原本岑辛梨才是前逍遥宗掌门心中的下一任掌门,但岑辛梨一听要处理很多事出不了门,不乐意了,推给了岑苦尽做,才变成了现在这样。
至于裴渊为什么确定岑辛梨不是与他表白……正是因为撞见了他们两人在屋里相拥——岑苦尽平日不苟言笑,但私下与岑辛梨独处,就会像个孩子一样一直撒娇,岑辛梨则满脸幸福地与他亲昵。
也许是因为岑辛梨信任他,所以岑苦尽也信任他。裴渊正是因为这一层关系,才会在短短四年里坐上了掌事的位置。
他们三人经常一起出任务、聊天、喝酒,裴渊当上掌事之后,他们已经很熟了,两人在他面前基本也不再遮掩,还时常喊他跑腿。
“嗯,对~你给我买个诱情香。”岑辛梨神神秘秘地塞给裴渊一袋钱,“记得别被岑郎发现了。”
“嗯。”裴渊应着,与她道别。
这种事情不少,但每一次,裴渊再隐蔽再小心也会被岑苦尽抓个正着。
岑苦尽从不戳穿,甚至会教裴渊哪家铺子的药好,然后在一起吃饭时故作不知情把药吃下去。
裴渊就如此被他们的幸福影响了一日又一日,那些关于攀天谷的噩梦也逐渐被顶替,变成了一个又一个滑稽又好笑的小日常。
但他还是会想到故人。
在看着岑苦尽无奈地纵容岑辛梨把一个又一个孩子带回宗里,自己去教导的时候,他总是会想,岳成戈也是这样教导他们几个师弟师妹学会正道。
那些被带回来的孩子们有时也会过来拉他的衣角,就像晏惊澜那样央他陪着一起做游戏、教书练武。
宗里的大家都热情和善,在没有任务时常邀他读书饮茶,把酒论诗,即使是在其他分舵,心也像共通般觉他可怜可爱,就如一直帮他打抱不平的金满袖和默默关心的陈昭一样。
“我在逍遥宗总会想起你们。”裴渊的头靠着怀里晏惊澜的头,望着天上明月,声音很轻,“有时候都会反思,我是不是太贪心了,怎么能想要任务结束之余,看到你们和逍遥宗的他们都在等我回去。”
晏惊澜没有回答。
听着平稳的呼吸,裴渊猜怀里人是累睡着了。晏惊澜精力不多,陪他闹腾过后,总是会沉沉睡去。
嗯……那好吧,还有一些,下次再讲。
“晚安。”
裴渊也闭上眼,对不知何处的人轻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