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葺的第二天,小九放学了,提溜着书袋来看师父。
到了巷口他就愣住了。
院子面目全非,几个沉默的男人在里头搬箱子、刨木头,动作利落得不像普通工匠。
"哎哟!"他夸张地喊了一声,"各位爷告儿我一声,这院子的主人去哪儿了啊!"
七八个人没一个搭理他,闷头干着手里的活。
小九站在门口,正觉得话题要冷场,靠门最近的一个人抬了抬下巴,言简意赅:"巷尾。"
他只好又提着书袋往巷尾走。
巷尾哪家啊……他左看右看,这一片的宅子个个门楣气派,不太像师父住的地方。
正犹豫着,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半掩的门里传出来。
"站在外头做什么,进来。"
他赶紧推门进去。
院子比师父原来那个大了好几倍,廊下有两个人。
师父还是老样子,端着茶碗靠在椅背上,旁边那个——小九的脚步顿了一下。
一个年轻男人,挺拔端立,眉目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生得很好看,但那种好看是冷的,像冬天的山。
小九站在原地,眼睛在那人和师父之间来回转了两圈。
"哦!你是师兄吧,"小九突然福至心灵,"师父总是提起你。"
冷面的师兄原本只是淡淡地看着他,听到这句,眉尾微微一挑,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师父是怎么提起我的?"
语气还是冷的,但那双眼睛亮了。
小九张嘴正要说,旁边传来一声轻咳。
不重,但足够让小九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他看了眼师父——师父端着茶碗,面朝院子的方向,神情淡淡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但那只端碗的手,指尖似乎比方才收紧了一点。
师兄显然也注意到了,没有追问,但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眼底的笑意像是要溢出来。
小九看看师兄,又看看师父,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今天的课业到哪了,"师父的语气又恢复到平常的淡然,"就在这写吧。"
在这?小九飞快地扫了一眼面前这两人,一个端坐如松,一个冷面如霜。太威严了,他写不出来。
他在石桌前坐下,从书袋里抽了本出来。毛笔在砚台里蘸了又蘸,墨已经饱得快要滴下来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发颤。
深吸一口气。算了,写吧。
抽到的是诗赋,夫子留的作业是律诗仿写。他思索了一会儿,认真写下答案,有点不好意思地念了一遍。
念完之后,空气沉默了。
师父合上碗盖。小九心里一沉——这是坏消息的前置动作。
"狗屁不通。"
预料之中。
师兄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师父,眼神里带了点关爱。
什么意思,不止于此吧。小九腹诽了一句。
诗赋仿作,差。经义背诵,尚可。策论,勉强。
时间不知不觉地流走了。
小九觉得以师父的标准,把书院的同窗全薅来,也混不上一个优。
中途师兄起身,跟师父说了句"我去备饭",就往后院去了。
小九背书背得身心俱疲,肚子也开始响应号召。
师父也听见了,便赦免了他:"先吃饭吧。"
他抬起头,看见师兄从后厨出来了。
那件不知道什么造价的衣袍上溅了好几点油星子,袖口卷着,手里端着盘碟,面不改色地摆了一桌——四菜一汤。
这是他今天第二惊讶的事。
三道菜都是清淡的,合师父的口味。唯独一道红烧的,酱色浓郁,香得他直咽口水。
这不会是师兄专门给他做的吧,他夹了一筷子,又夹了一筷子,抬头看了看——师父没动那道菜,师兄也没动。
只有他在吃。
师兄给他添了一勺汤,说了句:"多吃点。"语气还是冷的,但小九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吃过饭,师父和他又回到石桌前。师兄提了盏座灯过来,搁在桌角,光线刚好照亮纸面,然后又转身往厨房去了,大概是收拾碗筷。
"你们的私试什么时候?"师父问。
"本月下旬。"
"那你留下来加练两篇,今晚不用回去了。"
"啊——"小九觉得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孟月经义、仲月论。"
没有转圜的余地。
良久,小九搁笔,把大作念了一遍。师父简单点出了要改的段落和方向,三两句话,整篇文章的脉络就通了,质量提了一个档次。
师兄端了碟精致的糕点上来,还有一壶花茶。小九看了一眼那碟子里的东西——做得极细巧,花瓣形状的,上面还缀着桂花碎。方才在厨房这么久,原来是在弄这个。
"吃完就休息。"师兄的声音冷冷的,是对他说的。
然后师兄转过身,换了副嗓音,温柔得像另一个人:"师父,已至戌时,汤池在后院备好了,您何时想沐浴?"
小九嚼着糕点,心想:人原来可以这样两面派的。
师父想了想,搭上师兄递过来的那只手,起身之前拈了块糕点尝了一口,嘱咐小九早些休息,便点着盲杖往后院去了。
师兄跟在旁边,半步不多半步不少,两个人的背影有一种旁人无法融入的默契。
小九目送他们走远,低头继续吃糕点。
嗯,挺好吃的。师兄人冷,心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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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的汤池不大,热气氤氲,灯笼的暖光透过雾气,照得四下里朦朦胧胧的。
梅隐枝走到池边,站定了。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了,但没有离开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