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衔是虚的,俸禄是实的,偶尔有些不要紧的折子会送过来,让他帮着看看。
那天下午,一个暗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院门外,递进来一只匣子。六出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五本折子和一封弟弟的亲笔信。
信很短:皇兄,这几本我拿不准,你帮我看看。另,入冬了,京城新到了一批好炭,给你送了两车过去,别省着烧。
六出把信收好,拿着折子去了师父的书房。
"师父,借你的桌子用用。"
梅隐枝正在窗边摸一本书,手指划过凸起的字痕,头也没抬,"坐。"
六出在书桌对面坐下,翻开折子看。看了一会儿,翻页的动作停住了,笔搁在砚台边上,发出一声轻响。
"怎么了?"师父问。
"南边水患的赈灾银,户部报上来的数和地方报上来的对不上,"六出拿着折子,目光落在某一行,"差了三成。"
"差在哪里。"
"运转途中的损耗,报的是一成五。但从京城到南边,走水路最多七天,一成五的损耗不合理。"
梅隐枝放下手里的书,抬起头:"你觉得问题在哪里。"
"转运使,"六出说,"或者是转运使和地方上的人分了。"
"那你打算怎么批。"
六出想了想,提笔在折子上写了几行字,写完递过去,"师父听听,这样行不行。"
他把自己写的批注念了一遍,大意是让弟弟派人去查转运途中的账目,但不要打草惊蛇,先暗中核实。
梅隐枝听完,点了点头。"可以,但最后一句改一改,语气太硬了。你弟弟是天子,你是兄长,不是上级。"
六出愣了一下,低头重新看了看自己写的字,然后笑了,"师父说得对。"
他把那句话划掉,重新写了一遍,语气软了些,从"即刻彻查"改成了"可酌情遣人核实"。
"这样呢?"
"嗯。"
折子批得很快,大半是无聊的党争弹劾,翻来覆去都是那些车轱辘话,还有几本是南边水患的后续。
院子里的花草影子偏移了些,日头从正中挪到了西边。他捏了下额角,把朱笔搁在笔搁上。
"师父,今天小九怎么没来?"他靠在圈椅里,伸了个懒腰。
"旬休,过两天才回来。"
师父的声音从书架那边传过来,然后是脚步声,盲杖没有点地,大概是在自己熟悉的屋子里不需要。
六出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听见茶盏轻轻搁在桌面上的声响。
他睁开眼,看见师父站在面前,手里端着他常用的那只盖碗,姿态端正得像是在行什么礼。
"早就听闻王爷在朝中雷霆手段,"师父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不浓,像是在逗他,"今日在下有幸得见,给王爷奉茶,还请王爷颔首。"
六出愣住了。
师父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茶碗递过来的时候,拇指在茶托边沿慢慢摩挲了一下,然后把盖碗推到他面前。
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随意的,又像是刻意的。
六出看着那只手,呼吸顿了一下。
师父不会无缘无故给人奉茶,十几年来都是他伺候师父,从没有反过来的时候。
这个动作的分量,他们两个人都清楚。话是用玩笑的口吻说的,但底下的意思不是玩笑。
师父在为不告而别道歉。
而接盏,是宽宥。
六出伸手接过茶碗,指尖擦过师父的手指。他没有喝,把茶碗搁在一旁。
反手握住了师父的手腕,轻轻一带,把人揽进了怀里。
师父没有防备,被他带得往前倾了一下,半靠在圈椅的扶手上。
六出环着师父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肩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师父莫要逗弄我了。"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
梅隐枝僵了一瞬,没有挣开。
六出抱着不肯松手,没想到沾了这个头衔的光,还能喝上师父亲手端来的茶。
虽然茶是他自己早上泡的,师父只是倒出来端过来,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师父愿意做这个动作。
这些天里师父罕见地和他开了两次玩笑。上回说要再收个徒弟,今天又演这么一出。
他忽然想起早上报纸的事——师父被他撞破了订报的事,面子上过不去,不会是在找补吧。
六出把脸从师父肩窝里抬起来,仰头看着师父的下颌线。
"师父,你是不是在记早上的仇。"
师父偏过头,没有回答,但六出看见那瓷白的耳尖微微红了一点。
他笑了,把人又往怀里收紧了些。记吧,他想,师父想怎么记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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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从窗缝里透进来,带着院子里梅树的清香。六出把窗关严了,又去给师父的房里添了炭。
做完这些,他站在师父房门口,犹豫了一下。
"师父,晚安。"
"晚安。"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躺下来。隔着一道墙,能听见师父那边翻身的细微声响。
他闭上眼,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明天还是这样的日子,后天也是。
他哪儿都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