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住了半个月,日子慢慢有了形状。
六出每天醒得很早,比师父还早。他会先去院子里打一趟拳,然后挑水、劈柴、生火煮粥。等灶上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的时候,师父的房门才会响。
他喜欢听那个声音。门轴转动的吱呀声,然后是盲杖点地的笃笃声,不紧不慢的,从房里一路点到廊下。
"早。"师父会说一个字。
"师父早。"他会回一句,然后把温好的茶端过去。
这些事从前他也做过,十几年都是这样过来的。可现在再做的时候,感觉不一样了。从前是习惯,是一个孩子对养育者本能的依附和回报。
现在是——他说不上来,只是每一件事都做得更仔细了,更慢了,像是在用这些琐碎的日常一点一点地把那三年的空缺填回去。
六出在门口扫地的时候,看见一个送报的人从巷口走过来,在门口停了一下,把一卷东西塞进了门缝里。
他走过去捡起来,展开一看——是一份民间刊印的小报,上面登着各地的消息。
朝堂的、民生的、坊间的,什么都有。印得不算精细,纸张也粗糙,但胜在消息杂而全。
六出拿着那份报纸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师父一直在订这个。
他把报纸拿进去的时候,师父正坐在廊下喝茶。
"师父,门口有人送了份报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但一直观察着师父的表情。
梅隐枝端茶的手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六出一直在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然后那只手重新稳住了,茶碗送到唇边,喝了一口。
"哦,"师父说,"忘记退订了。"
声音很平,但六出注意到师父把茶碗放下的时候,碗盖搁的位置偏了一点——没有像平时那样准确地合回碗身上,而是偏了半寸,茶托磕着木桌,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师父的手指在茶船上收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扔了吧,"师父说,"没什么用了。"
六出看着师父微微偏过去的脸,看着那只搁在膝上的手——指尖还有一点不自然的蜷曲,像是在克制什么。
没什么用了。
因为人已经回来了,不需要再从报纸上找了。
六出没有扔。他把报纸放在桌上,在师父旁边坐下来。
"我念给师父听吧。"他说,声音轻了一些。
梅隐枝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只是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这次碗盖合回去的时候,稳稳地落在了正中。
晚上,两人坐在院子里。夜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六出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师父,我想问一件事。"
"问。"
六出深吸一口气:"以前卖掉的那些字画,落款是您本来的名字吗?"
师父端茶的手没有停,喝了一口,放下。
"嗯。"
只一个字,平平淡淡的。
六出坐在那里,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时师父偶尔会拿出一幅,带着他去镇上的铺子卖掉。他只觉得高兴——又可以下山了,镇子上的东西比山里新鲜有趣。
他不懂典当时师父脸上的表情。
后来他在宫里翻阅旧档,看到了夹在书页里的名字,才明白过来。
师父用过去的身份,养大了伤害过他的人的孩子。
一幅幅卖掉,换钱,换来的钱给他买米、买面、买衣裳、买纸笔,买他一切所需。
那些字画转手之后变成了什么——收藏家的藏品,旁人口中的"前朝遗珍"。
师父知道,一定知道。但还是卖了。
那些银钱买来的米,煮成粥,他吃了,觉得是甜的,他不知道那粥里也掺着师父的骨血。
他突然明白了很多事。
为什么师父的睡眠总是那么浅,夜里时常惊醒。他那时还小,被动静弄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去摸师父的手。
是冰凉的,潮湿的。他以为师父生病了,用自己的小手去焐,想把那双手捂热。焐了很久,还是凉的。他困了,趴在师父手边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师父已经起来了。灶房里有炊烟,锅里有粥,师父站在灶台前,用长勺搅着。他跑过去,抱住师父的腿,仰头看他。师父的手摸了摸他的头,手是温的,和夜里不一样。
他以为那只是错觉。
师父第一次教他练剑的时候,站在院子里,在衣袖翻飞间挥动花枝。他站在后面看着那个背影,心里涌上一种说不出的难过。
那时候他不懂为什么,只觉得师父的背影看起来很孤独。
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在教剑。是师父把始终愈合不了的伤疤重新剖开,摊在他面前。一个手足同袍都战死在眼前的人,在教一个仇人的孩子习武。
那些剑意里寄托的东西太复杂——有怀念,有伤痛,有传承的嘱托,也是某种意义上的救赎。
"师父。"六出的声音哑了。
梅隐枝转过头来,朝着他的方向。
"都过去了。"师父说,语气很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六出没有接话,只是伸出了手,握住师父搁在膝上的那只手,握得很紧。
师父没有抽回去。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夜风吹过来,带着寒意。远处的犬吠也停了,天地间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禅让之前,弟弟给他封了个闲散王爷的头衔。六出本来不想要,但弟弟说"皇兄好歹给我留个面子,总不能让天下人说我薄待兄长",他就没再推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