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出没想到答案离他这么近。
那天他微服出宫,只带了一个随从,去城南的旧书坊找一本孤本。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梅花的香气。
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京城里种梅树的人家多的是,腊月里满城都是这个味道。
但他的脚步还是顿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他抬起头,看见一道墙头探出几枝梅花来,老枝虬曲,花开得疏朗,不是那种刻意修剪过的规整模样,而是随性的、自在的,像是主人从不刻意打理,只由着它自己长。
师父养梅就是这样的。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心跳得很快,又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满京城那么多梅树,难道每一棵都要疑心?
最终他还是没有走,让随从去打听了这条巷子里住的都是什么人。
随从回来的时候说,巷口那户人家住着一位先生,眼睛不好,平日深居简出,偶尔有个少年来陪着。
他没有去敲门,而是绕到巷子另一头,找到了一个能看见院子里面的角度。
"师父请用茶。"
一个清脆的少年音从院子里传出来。
六出的手开始发抖。
他不死心。目光越过墙头,他看见了院子里的梅树,看见了檐下的竹椅,看见了——一个穿着淡青色广袖的身影,坐在廊下,手边搁着一盏茶。
白色的眼纱,半绾的发,木雕的梅花簪。
是他亲手雕的那支簪子。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站在师父旁边,双手垂着,姿态恭敬。
六出靠在墙上,腿软了。他蹲下来,埋在巷子的阴影里,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肩膀在抖,没有出声。
找了三年,翻遍了天下。
人就在这里,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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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立刻去相认。
他盯着隔壁那户人家的门看了很久,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那个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再也按不回去了——他走上前,叩了叩门。
开门的是个中年人,穿着绸衫,留着短须。六出从袖中摸出一沓银票,开门见山:"这院子卖吗?"
那人愣了一下。
"三倍价钱。"
当天他就住了进来。
二楼朝西的那间空房,窗户正对着师父的院子。推开窗,梅树、竹椅、檐廊,一览无余。
他在那扇窗前站了很久,直到天黑透了。他才慢慢坐下来,靠着窗框,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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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那个院子里住了好几天。
从晨雾看到日落,从日落看到星出。看师父起床,看师父在檐下喝茶,看师父在院子里慢慢踱步。
师父比从前瘦了,腰身更细了,脸颊的线条也陷了下去。他看着,心里又疼又酸,眼眶热得发胀。
第二天,他看见了那个少年。
清清瘦瘦的,端着茶走到师父身边,嘴巴张合着,看口型应该是说了句“师父”。
那两个字跳进六出眼里,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尖。
师父有新徒弟了。
他站在窗后,指甲陷进窗框的木头里,指节发白。他看着那个少年站在师父身边——那是他从前站的位置,那是他叫了十几年的称呼。
现在有别人在叫了,叫得那样自然,好像已经叫了很久。
他想冲过去,想推开那扇门,想告诉师父我回来了,我在这里,你不需要别人。
可他没有动。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推那扇门,他走了三年,一封信都没能送回来。师父等了他多久?等不到的时候是什么心情?是失望,还是已经不在意了?
他在窗前又站了一整天,什么都没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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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师父出门了。
少年没有陪同,师父一个人拄着盲杖往巷外走。六出从后门出去,远远地跟着。
师父去了书肆,买了文具。又去了糕点铺,买了一包什么——师父不嗜甜,那是给谁买的?给那个少年吗?
他心里酸得发涩。
最后师父去了医馆,和大夫说了几句话,脸上难得有了点笑意。
六出远远地看着,不敢靠近。
师父慢慢往回走,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周围的人渐渐少了。
六出跟着拐进巷口的时候,心头猛地一跳——师父不见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背后袭来一阵凌厉的劲风。竹杖破空的声音,快而准,直奔他后颈而来。
他没有躲。
在竹杖将要触到他的瞬间,他开口了。
"师父。"
竹杖停住了。停在离他后颈一寸的地方,带起的风吹动了他的发丝。
六出转过身来。
师父站在他面前,竹杖悬在半空,握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眼纱遮着眉眼,看不见表情,但六出看见师父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来。
他没有犹豫,上前一步,把师父抱住了。
手臂环过去,收紧,把那个单薄的身形整个裹进怀里。他把脸埋进师父的颈侧,鼻尖贴着衣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没有竹香了,只有淡淡的皂角味,清苦的,干净的。
他想起那个小院,不如从前山里的大,应该是没有条件再种竹子了。
"师父,"他又叫了一声,声音闷在师父的肩窝里,哑得不成样子,"弟子好想您,想得快发疯了。"
怀里的人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一双手抬起来,轻轻环住了他的背,一下一下地顺着,像安抚一只终于找到家的幼兽。
"给你买了桂花糕,"师父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平平淡淡的,像是他们昨天才见过,"现在吃吗?"
六出猛地抬起头,眼睛里还挂着水光,却亮得惊人,"这是给我买的?"
"你搬进隔壁的第一天,小九就跟我说了。"
小九。
他想起这些天在隔壁窗后看到的那些画面——那个少年端茶倒水、恭恭敬敬地喊"师父"、站在师父身边笑。那是他从前站的位置。
"师父怎么就这么招小孩喜欢,"他赌气似的把脸重新埋进师父的衣领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咬牙的意味。
他想起从前逛街的时候,师父被一个走丢的娃娃赖上过,那孩子脏兮兮的小手抓着师父的衣摆不肯松。
回去之后他把那件衣服洗了两遍,晾的时候还觉得不解气,又揉了一把。
"我要是回来得再晚点,是不是都要有一个蹴鞠队的师弟了。"